开春,两件大事,一前一后砸进了南锣鼓巷。
头一件,何家添丁——幂茹有喜了。何雨柱乐得在院子里连翻了三个跟头,把幂茹、雨水、老太太全逗笑了。何大清掐着指头算日子,非要给未来的孙子打一把银锁,被他那双废手跟银匠铺磨了半个月,手被錾子划得一道道口子,硬是把锁面打磨得光可鉴人,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小字。
第二件,就是公私合营。
市里的文件下来了:丰泽园,列入全市公私合营第一批试点。私方资产清估入股,公方代表进驻,资方人员量才录用。
消息一出,丰泽园上下人心惶惶。后厨的伙计们三三两两聚在灶台边嘀咕,管账的先生连夜把账册翻出来对了一遍又一遍,柜台上的茶也凉了也没人顾得上喝。
蒋平一夜之间老了五岁,见了何雨柱就叹气:柱子,这变天变得太快了……咱们这买卖,往后还算谁的?
算国家的,也是算伙计们的。何雨柱给他宽心,蒋经理,合营不是收摊。手艺人到了哪儿都是手艺人——天塌下来,先砸到不会做饭的人头上。
蒋经理,何雨柱拍拍他的肩,合营进了公方,咱们这些老人,反倒更该把手艺端稳了。菜做得地道,走到哪儿都有饭吃——这行当认的不是招牌,是这双手。
蒋平听了,半晌没说话,末了苦笑着点头:你倒看得开。也是,你是灶上的人,锅是你的,手艺就是你的,谁来了都抢不走。
道理是这么个道理,可这个理儿,传到四合院,就变了味儿。
也不怪街坊们瞎传。这一年,何雨柱的风头实在出得太盛:买宅、娶亲、食神、六千九的收入公示——样样都是全巷子茶余饭后的谈资。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;巷子里日子过得紧巴的人家,看那扇黑漆大门的眼神,早就复杂了。有人眼红他灶上的手艺,有人酸他娶了个好媳妇,更有人盯着那份公示下来的收入,暗地里算着他一年能落下多少。
公私合营四个字,成了他们心里最顺手的由头——仿佛只要这阵风一刮,那扇黑漆大门里的人和钱,就能跟自己一般齐了。
传味儿的人,是贾张氏。
她不知从哪儿听了半句公私合营、资本家下台,回去就加工出了一整套时事分析,逢人就讲。她讲起来眉飞色舞,唾沫横飞,仿佛亲眼看见了那纸文件,仿佛丰泽园的招牌已经摘了下来:
知道吗?私人买卖,全要收归公家!私人的厨子、伙计,全要下岗!
何雨柱那种金饭碗,最扎眼!公家最恨的就是他这种拿高工资的——等着瞧吧,合营第一刀,就砍他!
他呀,房也买了,钱也露了,名声也大了——月满则亏!我诅咒他,年内必栽大跟头!
她越说越起劲,末了还要补一句:你们就等着看吧,我看人看得最准了!
这话糙理也糙的,居然颇有市场。人心隔肚皮,见不得人好的,从来不缺。一时间,何雨柱要完了的说法,在巷子里若有若无地飘。有人摇头叹气,说可惜了一手好菜;也有人缩在墙根,话里话外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解气。
秦淮茹听在耳朵里,起初是不信的——何雨柱那个人,她太清楚了,一步棋能看三步远。别说合营第一刀砍他,就是真砍下来,他也能把刀口接住,反手再盘出一条路来。
可架不住贾张氏天天念、日日念,念得有鼻子有眼:淮茹,你可听好了!他那工作要是真没了,你记住第一个去街道问——何家老宅空着,咱家先把的名分占上!
秦淮茹嘴上应着,心里冷笑:娘啊,何雨柱要真倒了,那老宅也不会姓贾——您连这个理都算不明白。合营收的是工商业的资产,可那宅子是房产,何家又立了契、登了记,几时轮到您来?您那套时事分析,怕是连文件都没看过一眼。
但她没说破。
这一年,她学会了闭嘴。闭嘴,是她在贾家活下去的唯一手艺。看穿了不说破,省得挨骂,也省得把自己再搭进去。
她没想到的是,很快就要应验一半了——只是应验的方式,和贾张氏想的,完全不一样。
这边厢,贾张氏的时事评论正讲到兴头上。三婶子听着听着,忽然冒了一句:要我说,真到了那天,何家那宅子说收就收,你说他柱子娶媳妇攒下的家底,还算不算数?
这话一出,几个正嗑瓜子的婶子都停下嘴,眼睛齐齐看向贾张氏——都想听她接着往下编排。
可不敢瞎说!阎埠贵端着茶缸从旁边经过,慢悠悠地接了一茬,公私合营,合的是工商业,股是折算的,产是登记的——政策文件我抄了全文,贴黑板报上了。有空都去念念,省得传话传走了样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再说了,人家柱子那是拿手艺吃饭的,合营合营,合的是买卖,不是合掉手艺人的饭碗。你要是看不懂文件,就别逮着半句话瞎嚼。
贾张氏臊了个没趣,扭身回家,嘴里还嘟囔:老棺材瓤子,充什么明白人……可打这天起,她那再开讲,就总有人拿黑板报上的文件顶回去。街坊们的眼睛,毕竟是雪亮的——谁是在看笑话,谁是在真传谣,念过两行字的人,心里都有一杆秤。
只是没人料到,公私合营这四个字,往后还真在南锣鼓巷翻了天——不过那已是后话。眼前这桩,何雨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该上灶上灶,该喂鸟喂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