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五号。
弗里曼特尔港码头,十五艘改装货船完成全部近海磨合。淡水系统零渗漏,通风管道运转正常,四层铺位承重测试一次通关。
同一天,302号三千吨级轻巡洋舰在干船坞完成舾装,拖入泊位等待海试。
方海生站在302号的舰桥上,双手撑着栏杆,死死盯着脚下灰色的钢甲甲板。
陈铁的调令昨晚刚到:方海生,调任302号轻巡洋舰舰长,即刻上任。102号护卫舰大副李胆升任舰长接管。
方海生把调令折好,仔细揣进上衣口袋,用力拍了一下栏杆。
虽然没笑出声,但他整个人的脊背都肉眼可见地挺直了几分。
“副舰长,通知全舰,明早八点,出港海试!”
——
傍晚,弗里曼特尔指挥部。
陈铁找到了钟途。林文舟刚汇报完航线,正站在海图旁边收拾文件。
“钟哥,我想跟船出去。”陈铁开门见山。
钟途抬头看他。
“我是海军司令,手里管着三千水兵五千陆战队,但我连远洋都没正经待过。”陈铁搓了搓手,声音闷厚但极其诚恳,“再这么蹲在港口,迟早成个旱鸭子司令,底下的弟兄不会真服气。”
钟途没急着回,目光移向林文舟。
林文舟点头:“航线我跑过,汕头到爪哇这段的洋流、补给点都摸透了,安全没问题。”
“行,那就一起去,这短板确实该补。”钟途答应得很干脆。
他走到海图前,指尖点在航线上,转头看向陈铁。
“护侨是头等大事。去程空船,风险不大,你重点看林文舟怎么调度。返程满载,几万条人命压在船上,那才是真刀真枪的考验。”
钟途的手指顺着航线一路往北划。
“海上遇见来路不明的船只窥探,先驱逐。敢摆出威胁姿态——直接击沉。”
手指最终停在南洋几个标着英、荷旗帜的港口节点上。
“到了列强的地盘,谁要是硬要登船、扣船,先亮炮。他敢动手,你们就给我往死里打!陈铁,你拿主意定调子;林文舟,你管航线和打仗。配合好。”
陈铁重重点头。
林文舟合上海图夹:“明白!”
——
十一月七日,晨。弗里曼特尔港,汽笛轰鸣。
十五艘移民船升火待发。每艘船上,一个班十二名陆战队员荷枪实弹就位。
三艘铆接军舰护航——101号护卫舰打头,301号轻巡居中挂旗舰旗,102号殿后。每舰额外搭载一个排陆战队,水兵舱里全装满了步枪、机枪和成箱的弹药,随时准备全员抄家伙干仗。
陈铁登上301号旗舰,站在林文舟旁边。海风倒灌进脖子,他下意识攥紧了栏杆。
脚下的甲板在轻微晃动,这感觉跟脚踏实地站在岸上完全是两码事。
“起锚!”林文舟沉声下令。
船队拉出一字纵队,鱼贯驶出港口,剑指正北。
——
前半段波澜不惊。空载的十五艘货船吃水极浅,船底大片防锈红漆露在外面。
沿途偶尔碰到各国商船,对方用望远镜扫了两眼,根本不敢靠过来。
途经荷属爪哇雅加达港补给时,荷兰驻军直勾勾地盯着这支打着西澳旗号的舰队。虽然馋全焊接船体馋得流口水,但港口官员只敢例行查验文书,全程客客气气,半个字没敢刁难。
林文舟也没多待,一天补完淡水燃煤,拔锚继续北上。
陈铁在舰桥上看完全程,掏出本子默默记下。
——
十一月下旬,船队抵达广府汕头港外锚地。码头上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,全在好奇围观这些没打铆钉的钢铁怪兽。
锚链哗啦啦放下的声音还没停,码头方向就窜出三艘官船。十几名兵丁端着老旧火铳站在甲板上,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官员大马金刀坐在船头,直奔船队而来。
西澳提前派驻汕头的招募头目老周,赶紧顺着绳梯爬上官船交涉。
“大人,早都打过招呼了,上个月的孝敬银子您也收了,今儿就是按规矩接人——”
青袍官员不耐烦地一把推开老周,扯着公鸭嗓嚷嚷:“本官奉命清查出洋流民!所有船只,一律接受登船搜查,概莫能外!”
老周急了: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废话什么!”官员身后的兵丁举起火铳,咔哒拉开击锤。
301号舰桥上,陈铁放下望远镜,脸色当场沉了下来。
给你脸了是不是?
他转头看林文舟。林文舟没吱声,等着他下令。
陈铁深吸了一口气。钟途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你拿主意定调子。
“叫老周回来,陆战队戒备,主炮一发,给他们提提神。”陈铁冷笑。
林文舟猛然转身,嗓门提到了最高:“全舰一级战备!各船陆战队封舷!主炮装填高爆弹,一发准备——”
301号舰体深处传来沉闷的机械轰鸣。双联装203毫米主炮的巨大炮管缓缓转动,如同死神睁眼,锁定官船旁三十米外的海面。
“放!”
轰——!
一声炸雷般的巨响,瞬间撕裂了汕头港的宁静。
203毫米高爆弹狠狠砸进海面,直接炸起一道近十米高的恐怖水墙!海水夹杂着硝烟铺天盖地砸落,官船被巨浪拍得疯狂摇晃,兵丁连人带铳摔成一团葫芦。
青袍官员一屁股瘫在甲板上,脸白得像糊了三层石灰,浑身上下被浇成了落汤鸡。
炮声在港口上空嗡嗡回荡。
码头上围观的百姓、商贩、脚夫全傻眼了,下一秒,直接抱头鼠窜。
没有第二炮。
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,对付这种场面,一炮足够了。
官船掉头狂奔,那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。
消息当天传进广府城,各级官员默契地达成了共识:这帮西澳华人的是真敢开炮!洋人给的赏钱再多,也没自个儿的脑袋要紧。还想扣个一两艘给他们?惹不起,装死就完事了。
——
三天后,两万八千名华人移民全部登船。吃水线稳稳压到了红漆以上。
船队满载起航。返程依旧是一字纵队。各船陆战队接管秩序,移民们老老实实待在舱里,谁也不敢瞎闹——大伙儿都亲眼看过,或者听老乡讲过那一炮的风采。
刚驶出南海海域时,了望哨大喊:“左舷后方四海里,发现四艘不明帆船尾随跟踪!”
林文舟举起望远镜看了片刻,嗤笑一声放下。
“南洋的散装海盗,吨位不到两百,连门像样的炮都没有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传令102号,掉头驱离。”
102号护卫舰立刻脱离纵队,全速切向尾随船只。舰首的双联装155毫米主炮刷地扯下炮衣,炮口斜指苍穹。
对面那几艘破帆船连三海里都没敢进,立马来了个原地急转弯,溜得比兔子还快。
陈铁站在舰桥上,摸出本子,又记下一笔:有炮就是大爷。
——
返程的最后一点波折,出在英属马来亚。
海上突起季风,能见度骤降,林文舟果断下令临时靠港避风。
戴英反应极快。两艘巡逻艇直接堵在外围,一名戴英海军军官趾高气昂地站在接驳艇上,拿着铁皮喇叭用英语大喊:“你们的船型极其可疑,疑似违规军用改装!戴英帝国皇家海军有权登船检查!”
陈铁走到船舷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鼻孔朝天的戴英军官,满脸写着无语。
就这么个小破港口,你哪来的底气?真当这儿是马六甲呢,惯的你毛病!
“滚蛋。”
陈铁就吐了俩字,转身对林文舟点了个头。
三十秒内!
301号主炮炮衣掀开,粗壮的炮管缓缓压低,直勾勾怼向港口方向的岸防炮台!101号和102号同步行动,炮口锁死航道两端。
移民船上,陆战队员整齐划一地端起步枪,黑洞洞的枪口全部探出船舷。
戴英军官仰着头,死死盯着那四根骇人的203毫米炮管,喉结艰难地滚了两下,额头直冒冷汗。
惹不起,告辞。
接驳艇灰溜溜地退了回去。
半小时后,港口发来妥协通知:允许西澳船队避风,期间人员别下船就行。
风一停,船队连夜起锚离港。
——
十二月上旬,博斯港。
当两万八千名移民踏上西澳土地的那一刻,码头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首航,大获全胜!
这条钢铁生命线彻底打通,后续两条线按每月五万人的规模,源源不断给西澳输血。
而此时的西澳大后方,机器的轰鸣一刻未停。
博斯城到弗里曼特尔的双向四车道水泥主干道修通一半。电风扇正式通过定型,轻工厂开足马力量产,第一批五百台火速送往各大高温车间。
严知礼那台卡车底盘还趴在泥坑里,传动轴不折了,但轮胎橡胶依旧拉胯,沈钦安还在死磕第四种硫化配方。
全电控自动装填机的木制原型机,链条卡壳率依然高达三成。
蒸汽轮机的耐高温叶片更是噩梦,吴冶山已经烧了四十七炉废料,铬镍比例表写满了整整两个笔记本。
但没人催。钟途心里都门儿清,这是攀升科技树必须交的学费。
弗里曼特尔港的栈桥上。
钟途迎着海风,静静看着远处船台上两艘五千吨级巡洋舰。电弧光日夜闪烁,钢铁巨兽的骨血正在急速丰满。
再过两个月,列强就要带着成吨的黄金来买图纸了。
而这两艘大洋杀手,必将赶在他们登门前,露出最锋利的獠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