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仓抱拳:“全仗大帅虎威!”
王营这时却踏前一步,脸上带着愤懑:“大帅!末将有一言不吐不快!此番狼跳峡遇袭,官军精锐竟能悄无声息摸到如此近处,我军斥候是干什么吃的?若早得警讯,何至于如此被动,折损这许多弟兄?”
周仓浓眉一竖,就要反驳。
管亥却先抬手止住,目光沉沉看向王营:“哦?王头领觉得,是斥候不力?”
王营被管亥目光一刺,气势稍弱,但仍梗着脖子:“即便非全责,也难逃失察之咎!”
“哼!”周仓忍不住了,冷哼一声,“斥候有没有力,我不清楚!我只清楚,狼跳峡激战之时,某些营头坐拥重兵,离得也不算远,可曾派出一兵一卒?若不是刘烬拼死袭击,某与裴头领及时赶到,狼跳峡一丢,咱们现在还能不能在这儿说话都两说!”
“周仓!你血口喷人!”王营脸涨得通红,“我部奉命镇守右翼要地,岂能轻动?你……”
“够了!”
管亥猛地一拍扶手,声音不大,却像闷雷炸在每个人心头。
帐中瞬间鸦雀无声。
“大敌当前,尔等还要内斗不成?”管亥目光如刀,在周仓和王营脸上剐过,“都给我把嘴闭上!”
王营悻悻退后半步,低下头,眼中却闪过一抹阴鸷。
管亥不再看他,转向徐当:“军师,眼下局面,你怎么看?”
徐当轻轻咳嗽两声,声音虚弱却清晰:“大帅,龚景新败一阵,折了锐气,但绝不会罢休。据零星探报,卢植与皇甫嵩连战连捷。若此二人中任何一方抽出手来,或分兵来援青州,我军处境……将极为艰难。”
帐中气氛更沉。
卢植、皇甫嵩,这两个名字像两座大山,压得这些草莽出身的将领心头窒闷。
管亥沉默片刻,霍然抬头,眼中凶光闪动:“怕个鸟!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!传令各营,从今日起,加固所有工事,多备滚木礌石!孙仲,你负责粮草,给老子省着点用,但也不能饿着弟兄们!”
他目光扫过周仓、裴元绍等人:“另外从各营抽调三成兵力,组成游击部伍,由周仓统一调派,专司袭扰、侦查、策应!各营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阻挠!”
这道命令一下,王营的手死死地攥着拳头。
抽调兵力,就是割他的肉。
而周仓掌了这机动之权,地位无形中又拔高了一截。
豫州,长社地界。
时近黄昏,残阳如血,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。
皇甫嵩与朱儁并排立马于一处高岗之上,身后亲卫环列,鸦雀无声。
远处,黄巾渠帅波才的大营连绵起伏,几乎望不到边。
旌旗蔽空,人声隐隐如潮,粗粗看去,营盘足有数十里,声势骇人。
朱儁抚着颌下短须,眯眼看了半晌,开口道:“这波才,倒非全然不知兵。你看他营寨依地势而建,前后相连,互为犄角。”
皇甫嵩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,那张被边塞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上毫无波澜:“徒有其表罢了。营寨虽广,布局却杂乱无章,兵卒喧哗无度,灶垒分布更是随心所欲。此乃乌合之众扎营,不通法度,只仗人多。”
他抬手指向东南方向:“今日风起,风向如何?”
朱儁略一感知,眼中精光骤然一闪:“东南风!而且……风力正在加大!”
皇甫嵩点头,声音斩钉截铁:“天赐良机。传令各部,饱食秣马,入夜之后,人衔枚,马裹蹄,按昨日议定路线,分三路悄悄出营。子时正,以火矢为号,齐攻贼营!专挑其粮草堆积、人马密集处下手!”
朱儁深吸一口气,抱拳:“将军妙算!此番定可大破波才!”
冀州,广宗城外。
连绵的汉军营寨,将广宗城紧紧缠住。
城头上,土黄色的“黄天”大旗在夏日的热风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。
中郎将卢植没有骑马,只着一身轻便的战袍,外罩细鳞甲,站在营寨中一处垒起的土台上,远眺广宗城墙。
他年近五旬,面庞清瘦,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乱,眼神沉静,却透着常年军旅磨砺出的锐利。
副将宗员按剑侍立一旁,甲胄在烈日下有些晃眼。
“将军,围城已近月余,”宗员禀报,声音里带着焦灼,“贼首张角据城死守,甚为顽强。昨日我军再度尝试强攻东北角,折了三百余人,仍未得手。”
卢植微微颔首,目光依旧停留在城头那些影影绰绰的守军身影上:“张角经营此地多年,颇得愚民之心,城中粮秣想必亦有积蓄。强攻……徒增伤亡,非上策。”
他顿了顿,问道:“青州那边,龚景与管亥战况如何?”
宗员忙答道:“据前日战报,仍在崂山相持!龚景似乎急于求成,攻势颇猛,但管亥据险而守,一时难下。另外……将军之前传令,命其暂缓进攻,以围困疲敌为主,龚太守那边……似乎未有明确回复。”
卢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旋即松开,只轻叹一声:“黄巾之势,看似燎原,实则各怀异心,鱼龙混杂。若能缓图之,分化瓦解,或可事半功倍,减少朝廷伤亡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宗员,“传令各部,继续深沟高垒,锁死广宗四门。尤其注意截断其水源。再令探马细作,多留意城中动静。待粮尽援绝,其内部必生变乱。”
“诺!”宗员抱拳应命,又迟疑道,“那青州龚景那边……”
“再传一道令,申明前意。”卢植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,“告诉他,稳扎稳打,勿贪功冒进。待我冀州平定,自可合力剿除管亥,毕其功于一役。”
刘烬的军侯营。
夜深了,营地里除了巡夜的脚步声,一片寂静。
刘烬躺在窝棚里,睁着眼,看着头顶黑黢黢的茅草。
左腿的伤还在疼,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,是白天处置李大目后,王充那伙人看他的眼神——恐惧下面,压着深深的怨毒。
还有王营。
他知道,今天的事,绝不会就这么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