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墨笑道:当得起。当年若不是你周全,我如今怕早成了一堆枯骨,光是那具替身的尸首,都不知道花了你多少钱。
福伯一听,又是后怕又是心疼:可不是……十两银子呢,老奴一辈子也没攒下多少,那回一宿就掏空了。那几日老奴守着灵堂,心一直提在嗓子眼,就怕药性出了差错,就怕被人瞧出破绽……
他说到这儿,声音渐渐哑下去,夫人临终前把小王爷托付给老奴,老奴若是没能护住您,到了地下,可没脸见夫人。
李墨没接话,只又替他斟了杯酒,过了半晌,才道:难为你了。
福伯捧着那杯酒,低头半晌,到底没忍住,老泪吧嗒吧嗒落进酒里。他胡乱抹了把脸,哑着嗓子笑道:夫人泉下有知,也该放心了。
说了这许多旧话,酒也过了数巡,三人在旁陪着,谁也没插话。福伯张了张嘴,像是有话要说,又咽了回去。
如此两回,李墨也不催,只慢慢吃菜。到底,福伯还是搁下筷子,长长叹了口气:
只是老奴有桩心事,一直没脸跟宇文先生开口,老奴那个不成器的儿子,自小没教好。当年老奴在王府伺候小王爷,顾不上家里,那孩子便养野了。如今老大不小了,还整日游手好闲。
爱赌,输了钱就打着宇文先生的名号在外头赊账、摆谱;又是个炮仗脾气,三句话不对付就得罪人。前些日子又在外头闯了祸,若不是人家看在宇文先生的面子上,只怕早被人打折了腿。一年到头,不知给宇文先生添了多少麻烦。老奴这张老脸,都快叫他丢尽了……
李墨夹了一筷子菜,慢悠悠道:福伯,你放宽心。宇文先生能解决的麻烦,那就不是麻烦。
福伯一愣:那……那要是宇文先生也解决不了的呢?
李墨笑了笑,拍了拍福伯的手:他解决不了的,还有我呢。
宇文轩在旁听了,笑着摇了摇头,端起酒杯冲福伯遥遥一举:福伯,您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。主公这话,我宇文轩必定护你儿子周全,而且就算周朝皇帝想杀他我都能给你保下来。
宇文轩不是爱说大话的人,他说能保下来,那就是在现在凡俗的世界中必定能保下来。
福伯受宠若惊,连忙摆手,眼眶却还是红的。他见宇文先生几个分明还有正事要同小王爷说,便极有眼色地起身,笑道:小王爷和几位先生慢坐,老奴去灶上烧壶热水,再把厨房收拾收拾。说着便出了堂屋,轻轻带上了门。
福伯一走,秦啸天这才搁下酒杯,沉声道:主公,北境那边,绣衣来消息了,事办妥了。
李墨了一声,没急着问。
秦啸天续道:镇北王府三百余口,连同那十几位宗师供奉,一个没留。朝廷封城搜了这些日子,什么也没查出来,最后只下了道明旨,说镇北王暴病薨逝,追了个忠勇的美谥。他顿了顿,绣衣折了七个先天兄弟,伤了十来个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李墨端着酒杯,过了好一会儿才道:折了的,厚恤。伤了残了的,好生安置,往后的日子,都不能亏待了他们。
至于婉儿那边,李墨放下酒杯,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,还有三桩小事,顺手一并办了。
他看向宇文轩:潇湘府地面上那几家帮派、漕运上的头面人物,都请到武陵郡王府去,给婉儿小姐汇报近况,这些暗子,该到明面上露脸了。
宇文轩颔首:属下这就安排人去办。
其二。李墨看向赵二,一字一句道,替我送一封信给李昂,不必署名,天亮前,放在他枕边。信上只写一句北境三百余口,一夜俱灭。姑爷若还想安安生生当他的上门女婿,便该知道安分两个字怎么写。此信过后,再无第二封。
赵二闷声道:属下这就去办。
其三。李墨最后看向秦啸天,李昂从北边带过来的那批人,一个不留,今夜就清干净。
秦啸天抱拳,重重一礼:属下领命。
三件事交代完,李墨给三人各斟了一杯酒,自己端起酒杯:婉儿那边,就托付给诸位了。
宇文轩、赵二、秦啸天对视一眼,齐齐举杯:主公放心。
一盅酒饮尽。当夜,三人便各自散了。
武陵郡王府,西跨院。
那一夜静得出奇。李昂从镇北王府带过来的八名护卫,横七竖八倒在各自的屋里,气绝多时,身上连一道伤口都没有,像是睡着睡着,就再也没能醒过来。
更要命的是后半夜。李昂照例借口出了门,去会他前些日子还推杯换盏、许以重利的那位漕运老大,人没约着,回来路过王府门口,却就着门缝里漏出的一点灯火,看见那位漕运老大正弓着腰,恭恭敬敬往后院婉儿小姐的院子去,身后还跟着另外几个他再眼熟不过的帮派头子。
他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,僵在墙根的阴影里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自以为布下的暗棋、养在暗处的后手,原来,全都是他老婆的人。
回到屋里,他抖着手推开房门。枕头上,端端正正压着一封信。
信上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:
北境三百余口,一夜俱灭。姑爷若还想安安生生当你的上门女婿,便该知道两个字怎么写。此信过后,再无第二封。
李昂一屁股坐在地上,手里的信纸抖得哗哗作响。
他想起前几日听人说的北境消息,镇北王府,一夜之间,满门皆灭。他爹,他兄弟,他在北边所有的指望,全没了。
他这条命,是人家手底下漏出来的。
天亮的时候,李昂洗了把脸,换了身干净衣裳,推门进了正屋。婉儿正坐在妆台前梳头,从镜子里瞧见他,随口道:回来了?昨夜睡得可好?
从前他听这话,多半要阴阳怪气地回一句府上这床硬,哪有外头舒服,可这一回,他规规矩矩站在门口,弯下腰,声音放得又轻又软:好,好睡得好。娘子梳头呢?我来伺候娘子绾发。
婉儿一怔,从镜子里看了他半晌,到底没多想,只当他是转了性。
从那天起,李昂再没养过外室,再没跟江湖上的人多说过一句话。夜里婉儿翻个身,他都要惊醒,小心翼翼地探过头去看她醒了没有,活脱脱变了一个人。
婉儿有时觉得奇怪,有时又暗自欢喜,只当老天爷开了眼,让这浪子回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