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王府上光宗师级的供奉,就养了十几位,亲卫个个是百战老卒。更要紧的是,他治下那五府铁桶一般,咱们的明桩暗线能铺进府城、码头、三教九流里去,可帅府、军帐那一层,一星半点都探不进去。
这话一出,屋里静了静。赵二在旁听得眉头一挑,显然也是头一回听宇文轩把话说得这么严重。
李墨却只了一声,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。
过了片刻,他忽然平淡的问出一句话来:
那依你看,以咱们手里如今的这点家当,想把他这一门连根灭了,做得到么?
宇文轩没有立刻答话。他先看了赵二一眼,又看了秦啸天一眼,最后才转回目光,落在李墨脸上,答得笃定:
能。这世上旁人办不成的事,主公办得成。
李墨了一声,没有追问,只等他往下说。
宇文轩便道:镇北王那点家底,方才属下说过了,十几位宗师供奉,五府精兵,铁桶一样的帅府。搁在凡俗,这已经是天底下数得着的硬骨头。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却带着寻常人没有的底气,可他再硬,也就这么些人。主公许还不知道,绣衣里宗师级的好手,有大几十位;再加上这些年散在各府压阵的老兄弟,上百位宗师死士,还是能拿得出来。
所以主公问属下要用什么手段,属下实话实说,没什么花哨的手段。他笑了笑,真到了那一步,用不着什么借刀杀人、挑拨离间的弯弯绕绕。挑个月黑风高的夜,几十位宗师死士摸进王府,见人就杀,见门就过,宗师做刺客,他那些供奉挡不住,五府精兵,也散落各处赶不过来。兵多又如何?
只一桩。他说到这儿,笑容敛了敛,动静这么大,朝廷那边肯定瞒不住。事后少不得要清剿绣衣一阵子,可能折些人手,还得避避风头。
这话一出,秦啸天先开了口。他半日话少,此刻说的没有半分犹豫:主公要灭门,绣衣上下,没有二话。
他抬起眼,目光沉沉的,莫说被朝廷清剿几日,便是把绣衣的兄弟全折进去,属下也觉得,值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赵二在旁没吭声,只把腰挺直了些。
李墨端着茶盏,看了秦啸天好一会儿,才缓缓放下,点了点头:那就办吧。他声音平淡的,像在吩咐一件极寻常的小事,半月之内,我要北境再没有镇北王府这四个字。至于绣衣的兄弟,能少折一个,就少折一个。
秦啸天没再多言,只起身,抱拳,重重一礼:属下领命。
半月后,北境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。
那夜无星无月。天亮之前,镇北王府那扇朱漆大门,被人从里面打开了。没人看清开门的人是谁,只看见天亮以后,往日人流涌动的王府门前,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。
镇北王李牧,死在正堂那把坐了三十年的虎皮交椅上。一柄短刃自背后透心而过,至死,眼睛都没能闭上。
世子死在书房,伏案的姿势还没变,案头那封写给京城请安的折子,墨迹未干。
二公子、三公子,以及府上几位主事的族老,一夜之间,死在后院,死在马厩,死在各自暖和的被褥里。
有在外怡红院过夜的直系弟子,也被在妓女的床上一刀毙命。
天亮清点,镇北王府上下三百余口,连同那十几位宗师供奉,一个不剩。
就连护卫也一个未留。
最叫北境官场胆寒的,是那十几位宗师。
他们有些没能死在王府里。几位当夜恰好不在府中,宿在城里的勾栏、赌坊、别院,可天亮之前,一个个被人揪了出来,当街杀死。
绣衣杀人从不遮掩:白刃进,红刃出,杀完了,还站在尸首旁,慢条斯理地把刀上的血擦净,才施施然没进巷子。
满街的兵丁、巡夜的衙役,愣是没一个敢上前拦。
事后北境驻军才知道,王府被上百位宗师灭门。
消息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,御书房里砸了一地茶盏。
北境五府封城,掘地三尺地搜,到底没能把两个字从江湖上抹去。朝廷折进去的捕快、探子,比逮着的绣衣还多;那些侥幸落网的,无一例外,当场咬碎了牙里的毒囊,没留下半句口供。
这桩案子,后来成了周朝震动朝野的一桩无头公案。朝廷下了圣旨,只说镇北王李牧暴病薨逝,风光大葬,追了个忠勇的美谥,堵天下人的嘴。
但是内心还有点窃喜,有人帮他除掉了这个心腹大患。但是清剿的面子工程还得继续做的。
北境那场大雪落定的时候,李墨已经在桃江郡了。
桃江郡是潇湘府边上的小郡,当年李墨假死脱身那阵子,最先就是在这郡里落脚。
他走后,李墨安排宇文轩安排留下的老人,原想把他接去别的府城安顿,福伯却死活不肯,他总念叨,小王爷要回来,头一个落脚的地方,多半还是这一片。
宇文轩拗不过他,最后便在桃江郡替他置了宅子田产,又让几个老兄弟在跟前照应,让他安安生生当起了富家翁。
这日到福伯门上,李墨本想一人儿来,但是赵二、秦啸天都要跟着,宇文轩也在。都说在一别,不知道主公何时能回。
福伯见着阔别快十年的小王爷,老泪纵横,自有一番悲喜,不必细说。
等老人抹干了眼泪,说什么也不肯让谁沾手,自己一头钻进灶房忙活起来。等一桌子菜端上桌,天已经黑了。
菜是家常菜,却摆了满满一桌。五个人围着方桌坐下,福伯挨着李墨,先给小王爷斟满,又给宇文先生、赵二、秦啸天一一满上,这才落座。
宇文先生还是来过几次,赵二、秦啸天也不是外人,三人都只自斟自饮,不催不劝,由着福伯跟主公好好说话。
李墨端起酒杯敬他:福伯,这些年,过得还好吗。
好,好得很。福伯忙不迭应着,抿了口酒,话匣子这才打开,宅子田产,都是宇文先生给置办的,还有几个兄弟照应,吃穿不愁。街坊不知道底细,见了老奴都喊一声李老爷……老奴一个伺候人的,哪当得起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