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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过道往回走,脚步快了些。三个人都不说话,只听得见自己喘气。

回到老爷堂门前,陈默停住。门开着,跟他们离开时一样。但门旁边多了一道暗门。之前没有。

暗门开着,里头黑漆漆的,看不到底。陈默举高油灯,光照进去,只能看清前面几步。地上铺着石板,两边是砖墙。他迈进去,脚踩在石板上,声音很空。小织跟在他后面,【我的刀盾】最后。

走了没几步,前面有个东西在动。油灯的光照过去——一个人影,黑糊糊的,看不清脸。旁边还站着一个人,穿着衣裳,颜色也看不清。两个人站在走廊中间,堵着路。

陈默还没开口,那两个人冲过来了。跑得很快,脚步声很重,石板都被踩得震。

陈默把油灯往小织手里一塞,迎上去。第一个人扑过来,他侧身一让,那人从他身边冲过去,肩膀擦着他胸口。他顺势抓住那人的胳膊,往外一拧,那人就被甩出去,撞在墙上。

第二个人接着扑上来,他低头躲过一拳,伸手掐住那人的脖子,往墙上一按。那人挣了两下,不动了。

身后被甩出去的那个人又爬起来了,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,又冲过来。陈默弯腰躲过,伸手一抄,抓住那人的脚踝,往回一拽,那人摔了个四仰八叉,后脑勺磕在地上,闷响一声。

小织举着灯站在后头,光照着地上那两个人。黑糊糊的那个,脸是纸做的。穿衣裳的那个,脸也是纸做的。

陈默松开手,往后退了两步。“又是纸人。”

两个纸人躺在地上,不动了。他弯腰去看,穿衣裳的那个胸口鼓鼓的,塞着东西。他伸手掏出来,是一封信,信封上没写字。

他把信揣进怀里,站起来。“走。应该快了。”

跨过地上的纸人,往走廊深处走。油灯的光在前面晃,照出一扇门。门关着,门板上什么花纹都没有,光溜溜的。陈默推了一下,门没开。又推了一下,还是没开。

“锁了?”【我的刀盾】在后面问。

陈默没答,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金刚杵,用杵尖剔门缝。门缝里掉出一样东西,小小的,落在地上。他捡起来,是那把木头珠子。他把珠子塞进门缝,往左拧了一下,门里咔哒一响。再推,门开了。

里头是一间小屋,比老爷堂小得多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上的人脸被涂掉了,白茫茫一片。画下面有一张桌子,桌上搁着一盏油灯,灯亮着,火苗很小。桌子前面跪着一个人,低着头,花白的头发垂下来,遮着脸,身上穿着灰色的衣裳。跟暗室里坐着的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
那人跪着一动不动。陈默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拨开那人的头发。脸黄得像纸,闭着眼睛,嘴抿着。他伸手探了一下鼻息,凉的。

桌子的抽屉开着,里面有一张纸。他拿出来,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潦草。

“我做的纸人,我亲手烧。夫人无辜,杨先生无辜。我这条命,赔给他们。”

落款两个字。刘妈。

陈默把纸放在桌上,站起来。跪着的那个人还是低着头,还是闭着眼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转身往门口走。

“走吧。该出去了。”

陈默刚踩上第一级楼梯,身后那道暗门又开了。不是缓缓开的,是猛地弹开,门板撞在墙上,砰的一声,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。

他没回头,但后背一阵发凉。一股风从门里灌出来,不是凉的,是热的,带着一股焦糊味,像烧纸的味道。

“又来?”【我的刀盾】在他身后骂了一句。

陈默转过身。暗门里头站着一个纸人。跟之前那些不一样,它穿着女人的衣裳,深蓝色的,裙摆拖在地上,头上戴着银簪,脸上画着妆,腮红很重,嘴唇很红。但纸是白的,惨白惨白的,跟那红嘴唇一衬,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。

纸人往前迈了一步。裙摆没动,腿在裙子底下迈的,但裙子像粘住了,僵着。又迈了一步。

陈默把手按在腰后面,摸到那把老枪。枪管是凉的,木头托也是凉的。他拔出来,举起来,对准纸人的脸。

纸人停了。就站在楼梯口,堵着路。它歪着头,像在看他,又像在等什么。嘴角是画上去的弧度,固定在那儿的,但陈默觉得它在笑。

“你是谁?”陈默问。

纸人没回答。嘴没动,但声音从它身体里传出来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纸。

“你们……为什么要来?”

声音很轻,很细,像女的。不是刘妈,不是张妈,也不是丫鬟。

“夫人?”陈默的枪口没放下来。

纸人的头又歪了一点。“夫人……早就不在了。”

“那你是什么?”

“我是什么……”纸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纸做的手,翻过来,覆过去。“我是她留下的东西。”

陈默没动,手指扣在扳机上,没扣。

纸人抬起头,又往前迈了一步。“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我的东西。”纸人伸出手,纸做的,手指很长,指甲上画着红色。“还给我。”

陈默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那封从暗室带出来的信。纸人看见那封信,手停住了。

“是这个?”

纸人没回答,但它往后退了一步。

陈默把信拆开,抽出信纸。纸人又退了一步。他展开信纸,念出声。

“夫人不是我害的。是刘妈。药是刘妈配的,我只是按她说的做。”

纸人不动了。站在楼梯口,白惨惨的,腮红很红,嘴唇很红。它的嘴角往下撇了,不是画的,是真的往下撇了,纸皱了。

“假的。”它的声音变了,不轻了,不细了,很沉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“全是假的。”

陈默把信纸折好,塞回信封。“谁写的?”

“张妈。”纸人说。“她怕。她怕夫人回来找她。她也怕刘妈。她就把事全推到刘妈身上。”

“那夫人到底怎么死的?”

纸人沉默了。走廊里很安静,灯不晃了,风不吹了。【我的刀盾】抓着陈默的袖子,抓得很紧。小织站在他另一边,一动没动。

纸人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怕人听见。“刘妈的药灌了一个月。夫人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。我去看她,她不认得我了。她只看窗外,只看后院那棵槐树。她不说话,也不笑。”

纸人停了一下。“杨先生查出是刘妈干的。他去找老爷,老爷不见他。他又去找张妈,张妈把他推出去,关了门。第二天,杨先生就不见了。”

“谁杀了他?”

纸人没回答。它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退进暗门里。暗门里的光很暗,它的脸慢慢看不清了,只剩腮红和嘴唇,红红的,浮在黑暗里。

“你们走吧。”声音又变轻了,像很远。“这里的事,跟你们无关。”

“你还没说,你到底是谁。”陈默往前迈了一步。

暗门里的光全灭了。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只有声音,从黑暗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
“我是那个丫鬟。我叫秋月。夫人救过我的命。她死了,我把自己烧成纸人,替她守着这宅子。”

声音断了。暗门消失了,墙还是墙,砖还是砖,像从来没开过。

陈默站在墙前面,站了一会儿,把信封塞回怀里。转身往楼梯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。墙上什么都没有,连条缝都没有。

“走了。”他往下走。

【我的刀盾】跟上来。“那夫人?”

“死了。刘妈杀的。杨先生也死了。丫鬟把自己烧了。”陈默没停步。“那些纸人,都是丫鬟做的。她守在这里,等人来。”

“等谁来?”

“等能替她翻案的人。”

楼梯在脚下咚咚响,三个人下到二楼,又下一楼。正门就在前面,门开着,光从外面照进来,白晃晃的。陈默迈出门槛,外面是副本入口的那片空地。天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。

周远山不在。门口只有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,蹲在地上吃盒饭。看见陈默出来,其中一个站起来,筷子还夹着菜。

“陈先生?您出来了?”

陈默点了点头。

那人把菜塞进嘴里,放下饭盒,跑过来。“里面什么情况?”

“回头再说。”陈默往传送阵走。“先回去。”

从传送阵出来,陈默愣了一下。

村子变了。路宽了,房子多了,好几栋新砌的石头屋子,屋顶铺着青瓦。菜地也大了,绿油油的,有人在浇水。他走之前还没这些。

他往村里走。走了没几步,停下来。

村子东头多了一栋房子。黑瓦,白墙,木头门。跟旁边那些石头屋子不一样,跟他在副本里见的那些老宅子倒有几分像。门关着,门口没挂牌子,也没人。

陈默盯着那栋房子看了好一会儿。“这什么玩意儿?”

【我的刀盾】站在他旁边,也看。“你走之前没有吧?”

“没有。”

小织走到门口,伸手摸了摸门板,回头看他。“里面有人。”

陈默走过去,推了一下门。门没锁,开了。里头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连灰都没有。但墙上画满了壁画,颜色很新,像是刚画的。画的是纸人,一排一排的纸人,有站着的,有跪着的,有缺胳膊的,有没头的。正中间那幅画最大,画着一个穿官服的男人,脸被涂掉了,白茫茫一片。

陈默看着那幅画,吸了一口气。

“这不是副本里的……”

“一模一样。”小织说。

陈默走到正中间那幅画前面,伸手摸了一下。颜料是干的,不沾手。他退后一步,转身看着门口。

“谁建的?”

没人回答他。他走出去,站在门口,往四周看。真村长不在柳树底下,奥托尼亚的转职中心关着门,公会里的人也不在。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,像没人住过。

【我的刀盾】跟出来。“要不要拆了?”

陈默看了她一眼。“拆什么。先留着。”

他把门带上,转身往高塔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。门关着,窗户关着,墙上的壁画在门缝里露出一角,白惨惨的。他转回去,加快脚步。

“先回去歇着。明天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