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源抬眼,殿门处一道修长身影逆光而立。
齐守瑞穿了一身青袍,面容依旧清俊温润,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稳。
数十年过去,他从一个身怀灵眼的孩童成长为筑基后期修士,六品灵台的底蕴让他的气息远比同阶修士凝练。
以他如今的修为和天赋,百岁之前结丹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齐守瑞独自步入赤霄殿,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。
殿中烛火摇颤,映着两道沉默的人影。
他在齐源面前站定,躬身行了个晚辈礼,动作一丝不苟,腰背挺直如松。
“老祖。”
他开口,声音平稳,“守瑞此来,是向老祖辞行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说法:
“云渊州已失,南越坊市崩塌,赵家自顾不暇。
各方都在观望,可守瑞困在筑基后期已有数年。
六品灵台虽能提供结丹之基,灵物不齐,再多苦修也无济于事。”
他抬眼看向齐源,“守瑞想出去走走。
短则两五年,长则十载。”
齐源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看着齐守瑞,想起这个孩子当年被自己一句话吓出冷汗的模样。
天生灵眼,被他亲手封印又亲手开启。
他教他洞明灵眼的修炼之法,又故意拿话吓唬他。
那时的齐守瑞还是一个会因为一句“挖你眼睛”而强装镇定、实则怕得要死的孩童。
如今他已成长为一个能在李玉真面前隐忍藏拙、在最危险的时刻保全族人性命的修士。
他这一世中,齐守瑞是唯一一个被他亲自教导过的齐家族人。
他对这个孩子的心思比旁人多一分。
但这多出的一分,更多的是计算与审视。
齐源的目光在齐守瑞身上停了一瞬。
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心思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,隐魄灵瞳让他能看透人心,也让他习惯性地将自己的心思层层包裹。
齐守瑞今日来辞行,说是不想困守赤玄山,其中几分真几分假?
他想要结丹灵物是真,想要离开赤玄山也是真,可离开之后去往何处、寻觅何种机缘、何时归来——这些话他没有说。
齐源也没有问。
他知道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真正的答案。
这个孩子的灵眼决定了他从幼时起便习惯了藏锋守拙,任何坦诚对他而言都是奢侈。
“结丹灵物。”
齐源开口,“你手中有几样。”
齐守瑞摇头,神色坦然:“一样也无。”
他略一停顿,补了一句:“若继续困守山中,修为难有寸进。
守瑞自忖还有些手段,当不会轻易涉险。”
齐源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。
玉瓶通体青碧,瓶身刻着细密的封灵阵纹,隐约可见内中碧蓝色的液体缓缓流转。
他将玉瓶搁在案上,推到齐守瑞面前。
玉瓶在案上滑过,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。
“此物名唤玄元灵液,可增一成结丹概率。”
齐源的声音平淡如常,“你收着。”
玄元灵液。
这四个字落在齐守瑞耳中,如同惊雷。
邀月云氏,玄水秘境——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。
昔年云家以玄元重水闻名于世,玄元灵液便是以玄元重水稀释而成的结丹灵物,可遇不可求。
然云家覆灭已逾一甲子,玄水秘境被云渊盟与越国联手占据,此后便再无玄元灵液流出。
整个南越州,所有金丹势力手中或许还有几滴存货,但绝不会轻易示人。
齐守瑞低头看着那只玉瓶。
殿中烛火在青玉瓶身上映出流转的暗金光芒,他的隐魄灵瞳深处有幽蓝微光一闪而逝。
玄水秘境、玄元灵液、云家覆灭——这些事串联起来的线索指向一个他从前不曾深想的方向。
当年云家邀请四大元婴势力入秘境,结果灵液数量远低于预期,引发各方争端。
自己无论如何得老祖看重,但还是比不上铮玄的。
老祖必然还有存货。
若老祖还有玄元灵液,那当年的事便另有隐情。
沉默只持续了两息。
他将玉瓶小心收入袖中,再次躬身,这一拜比方才更深,腰弯得更低。
“老祖所赐,守瑞铭记。”
他直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,双手呈上:“守瑞此番外出,归期未定。
族中事务已交与父亲,但父亲年事已高。”
他顿了顿,没有展开说,只是将玉简又往前递了半寸,“这些年在灵瞳上有些心得,都录在这里了。
留予老祖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齐源接过玉简,神识扫了一遍,微微点头。
他没有立刻让齐守瑞退下,而是将玉简搁在案上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自幼便习惯藏拙。
这份心得,倒写得坦诚。”
齐守瑞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低头。
齐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枚玉简和一卷帛书,一并递了过去。
玉简中是他从叶怀真处所得的《青阳焚火诀》金丹篇完整副本,帛书上则是另一门功法——惑心诀。
此诀是烟若昔年用来试探他的秘术,可感知、挑动、放大对方心中已有的念头,对于齐守瑞这种拥有隐魄灵瞳的人来说,正是如虎添翼。
本来这些都是需要功勋才可以兑换的东西,但如今给齐守瑞也是无妨。
他知道对于齐守瑞来说自身的修行远比齐家安危重要,不过这也是必然。
身居看穿人心的灵眼,幼时一直活在暴露灵眼便会被夺的恐惧之中,无人引导,如今这般的心性已然算是不错了。
齐源昔年虽然重视齐守瑞,却也无心将他带到自己的身旁教养。
原因简单得近乎冷酷——他自己也要修炼,无暇分心教导一个天赋卓绝的晚辈。
更何况,齐守瑞身怀子印,一身修为在死后必然反哺于他。
结局早已注定,他又何必在过程中倾注太多心血?
齐守瑞心性若出问题,那是他自己的路;若能在无人引导下走出自己的道,那便是意外之喜。
横竖都是自己的,便不必太费心了。
若是以往他或许还是有些歉意,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对齐家的任何一个人都尽全力。
齐守瑞只是他的三世孙而已,只能选择最省力的办法,以恐吓之法让齐守瑞隐藏锋芒,以免被外人察觉。
齐守瑞接过玉简和帛书,低头将帛书上的法诀扫了一遍,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亮光。
他没有多问,只是将玉简与帛书一并收入袖中,再次躬身。
“守瑞还有一事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平静,“雨萍留在山中无人教导。
若老祖不弃,便让她留在赤霄殿侍奉左右。”
他略一停顿,声音压低了一分:“此女是守瑞一手带出来的,性子温顺,做事有分寸。
有她在,老祖起居有人照应,守瑞在外……也安心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