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渊仙城,暮色沉沉。
这座以四阶上品灵脉为基、以四阶护城大阵为壁的雄城。
自赵家占据云渊州以来便是一座插在云渊州腹地的铁钉,也是赵家在整个云渊州最坚固的根基。
城墙通体以青罡岩铸就,高逾百丈,墙面上阵纹如活物般流转不息,淡金护城光幕将整座城池笼在其中,形如一只倒扣的金色巨碗。
城中四阶灵脉的灵气浓郁得近乎凝成雾霭,在街巷间缓缓流淌,凡人住上几年也能延寿数载。
它毗邻云渊山脉,灵脉品阶位列四阶上品,既能镇压地脉,又能收集一州香火之力,是任何元婴势力都垂涎的要冲之地。
昔年天火真君赵溪承攻灭云渊宗后,并未独占此城,而是将城中灵脉份额分润给龙泉宗、沧浪黄家等数家元婴势力,以此换取他们在南越州还有云渊州赵家行事的支持。
这番处置既展现了赵家的气度,也将各方势力绑在了云渊仙城的战车上。
那些元婴宗门投下的资源、驻守的结丹修士,都是真金白银的投入,本指望长久受益。
然此刻,这座雄城已是一座孤城。
越国大军围城已逾数月。
城外百里连营,旌旗如林,结丹修士的气息若隐若现,将整座云渊仙城围得水泄不通。
护城大阵虽仍在运转,光幕却比数月前暗淡了几分——那是灵脉被持续抽取消耗的痕迹。
城墙根处有几处阵纹已现出细微裂纹,虽被临时修补,却再不复从前那般坚不可摧。
赵长珏立于城头,黑袍在暮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望着城外那片绵延至天际的越国军营,面色平静如常,唯有扶在城垛上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尖陷入青罡岩中,留下几道浅印。
他修行一百五十年,坐镇云渊仙城亦有四十余年,见过风雨,也见过风浪,可此刻他心中清楚——这座城,守不住了。
被困已近两年。
与南越坊市的联系早在数月前便已彻底中断。
最后一道传讯是南越坊市被火麟皇攻破前发来的——赵须远叛离,香火印玺被毁,四阶灵脉半毁,家族死伤惨重。
此后便再无音讯。
邯郸方面更是杳无消息,连四阶传讯符也如石沉大海。
他立在城头,望着城外那些越国军营,心中暗自推算了不知多少次。
围城两年,攻城不下,越国早已换了策略——攻城为下,攻心为上。
赵长岳走上城头,与他并肩而立。
昔年与赵长珏一同入地名秘境,构筑六品灵台,百年时间过去也是凝聚真丹的修士。
这位赵家嫡系面容清瘦,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,却并无慌乱。
他在云渊仙城坐镇三十余年,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座城的每一道阵纹。
开口时声音不高:“越国把邯郸的消息散进来了。
护国大阵全开,内外隔绝。
天火真君……储位之争落败,生死不知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南越坊市已毁,残存的人手都缩回去了。”
赵长珏没有答话,只是微微点头。
他早料到瞒不住,传讯断绝的那一刻起便知消息终会泄露。
越国围城数月攻城不下,自然会想别的法子。
将邯郸的消息散进来,比任何术法都更能瓦解守军斗志。
那些昔年依附赵家的势力之所以愿意留下来死守,不是因为对赵家有多忠心,而是因为赵家背后还有赵国。
可如今邯郸封城,元婴陨落的消息已传遍四方,这份威慑便荡然无存了。
赵长岳的目光扫过城下那些依旧亮着灯火的营帐。
城中二十余位结丹真人分属各方势力——龙泉宗四人、沧浪黄家三人、玄天剑宗三人、澜水江家一人、落霞宗二人、青松谷三人。
这些人中有人是真心想守,有人是碍于香火情面,更多的人是在观望。
如今消息传开,观望的人便不再观望了。
“今夜。”
赵长岳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各家已经议定了,趁夜色分头走。
越国那边三位金丹默许了——他们要的是城和灵脉,不想跟我们拼命。
不毁灵脉根基,高端修士自行离去。”
他停了一拍,像是斟酌措辞,最终只说了两个字:“交易。”
赵长珏沉默良久。
夜风将他黑袍上的纹路吹得如波浪般起伏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字字清晰:
“传令。
今夜子时,分批撤。
不毁灵脉,不坏阵基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城外那片灯火通明的越国军营,补了最后一句:
“这座城……就当还给云渊州了。”
……
城下不远处,龙泉宗几位结丹修士聚在一处,望着城墙上那道黑袍身影低声交谈。
他们投入云渊仙城的资源不少,如今要拱手让人,说不心疼是假的。
可他们也明白,这座城守不住了。
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叹了口气,将手中的阵盘搁在桌上:
“当初天火真君愿意分利,我等才在此驻扎数十年。
如今城要拱手让人,灵气份额、灵脉投入,一并打了水漂。
可惜了。”
他身侧一个中年修士将法器往储物袋里一塞,冷哼一声:“可惜什么。
有命在便好。
赵国此番是伤筋动骨——元婴真君陨落,一州之地尽失,火麟皇还在南郡横着走。”
他将声音压低了半分,“赵国皇室当初若多留两位真君在南越,何至于此。
说到底,赵家的棋局,我等不过是摆在边角的弃子。”
帐中一时沉默。
有人低头收拾行装,有人望着城头那道黑袍身影出神。
方才那老修士缓缓开口:“弃子不弃子的,能活着走出这座城,便不算弃。”
……
齐玄青立于城头另一侧,灰袍猎猎。
他望着城外那片灯火通明的越国军营,面上冷峻依旧,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东北方向。
那是云燎郡的方向。
他已许久没有齐家的消息了。
上一次还是齐铮玄与赵元瑶订婚之时,此后便再无音讯。
当天夜里,云渊仙城四方城门同时洞开。
二十余道遁光分作数批,趁夜色朝不同方向掠去。
护城大阵的光幕在最后一刻骤然亮起,将所有遁光的气息尽数遮蔽。
城外越国军营中三位金丹真人同时睁眼,却并未出手阻拦。
这是事先约定的默契——高端修士可以走,城与灵脉必须留下。
遁光散尽之后,云渊仙城中只剩下一些不愿离去或无力离去的低阶修士。
护城大阵依旧运转,四阶灵脉依旧喷涌着浓郁灵气。
这座城换了主人,却几乎毫发无损。
……
越国营地,中军大帐。
三位金丹真人围坐于案前。
主位上女子一袭素白长裙,面容清冷如玉,眉目间带着几分疏离。
苏芷,金丹初期,万灵通明体。
昔年云渊宗覆灭时她还是筑基弟子,如今已是越国在云渊州最高级别的修士之一。
她身侧坐着一男一女,皆是青州两大元婴宗门的真传首席——男子名唤殷啸,出身青州天剑山,金丹中期,面容瘦削,眉宇间满是倨傲。
女子名唤穆清霜,出身青州碧云宫,金丹中期,神色淡然,始终垂着眼帘。
殷啸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,杯底重重磕在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虎头蛇尾。”
他语气中满是不甘,“围了几年,不攻城,不叫阵,最后开门放人走——我等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做买卖的?”
他抬手点了点案上那枚记录赵长珏情报的玉简,玉简表面灵光一闪,映出几行字迹:
赵长珏,上品金丹,身怀元磁灵木。
所御二三阶法器可逾百数,遁速加持惊人,对神识还有压制之效。
殷啸收回手指,往椅背上一靠:
“这样的对手,若能战上一场,便是败了也痛快。
可惜,可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