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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延派人来报,灰纸不止三张。药铺、米棚、旧车行、南门水井旁,都有人看见同样的字。

新朝毁旧军,老兵皆无家。

越短的话越容易传。

有人没见过灰纸,只听了半句,就已经在街口说:“听说外营饭牌全收了。”

张满老妇听到这句话,立刻攥紧饭牌。

林渊把逆名册摆到军堂门口,不放进内堂。

“就在门口写。”他说。

许季同问:“怕人看?”

“让人看。”

周延搬案到门槛外,案上左边放灰纸原件,右边放逆名册。第一栏写反书原句,第二栏写所借之名,第三栏写真人物证,第四栏写待查来源。

第一条:旧营饭牌尽废。

所借之名:张满家眷饭牌、梁老七粮孔、外营旧卒饭牌。

真人物证:张满家饭牌仍在;梁老七按活人待验领草一日;外营粮棚回执。

待查来源:南门回执夹纸,甘小叶供卖米饼妇人。

张满老妇站在案边,看着自己的饭牌被写上去,忽然问:“我能不能也在旁边按一个印?”

周延看向林渊。

林渊点头。

老妇用没伤的那只手按了印。印泥很红,按在饭牌仍在四个字旁边。

“这样他们再说我家断粮,我就拿这个给他们看。”老妇道。

沈清棠低声道:“别自己去人多的地方。让收籍吏带你。”

第二条:老卒改名,家眷断粮。

梁老七站出来。

“我没有家眷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马。”

梁老七很认真,“我的死名领草,马也被他们饿。反书说老兵无家,我要写,死名也会让活马无草。”

许季同看了他一眼,写下:梁老七活人待验,死名不得领草。

梁老七把马铃按到旁边,铃声轻响。

堂外有人低声说:“反书写得吓人,这册子写得看得见。”

第三条:旧功归新册,旧臣皆作罪人。

顾应衡亲自走到案前。

他在逆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:旧都外营顾应衡,愿作旧功待验见证,不以旧功护烂账。

裴让站在堂内看着,神色复杂。

周延问:“裴大人要写吗?”

裴让冷冷道:“掌军司尚未定罪。”

林渊道:“逆名册不是罪册。反书借了掌军司的怕,你可以写真事。”

裴让沉默片刻,还是走了出来。

他写:掌军总簿重修中,旧牌未销不等于新牌无籍,三日内以命册验记为先。

这一行写完,堂外哗的一声。

严阔盯着那句“新牌无籍”被反着写定,像终于把胸口一口闷气吐出来。

甘小叶被押在旁边,越看越慌。

“大人,小人真的只收了两文。”

韩铁山问:“两文在哪里?”

甘小叶摸出两枚铜钱。

沈清棠接过铜钱,发现钱孔里塞了一点红灰。

陈稷用针挑出来,放到灰纸边,“同一种焦米灰。”

甘小叶脸色发青,“她把钱也抹了灰?”

“不是给你钱。”许季同道,“是给下一个人认信。”

林渊道:“写。铜钱红灰作传递记号。”

逆名册又多一条来源。

南市很快有第二个送纸人被带来。是个卖针线的小贩,名叫陆箩。她篮底藏着七张灰纸,纸背都上了糨糊。

陆箩一进军堂就哭,“我家男人在旧车行,他们说不贴就不给我男人药。”

沈清棠问:“谁说?”

“车行管事,吴半扇。”

陈稷翻旧车行登记,“吴半扇曾给旧礼院送过车。”

辛若衡的旧礼院又一次被牵到边上。

韩铁山道:“抓吴半扇。”

林渊道:“先带药。”

韩铁山一怔。

林渊看着陆箩,“你男人若真病着,把人抬来。反书用病人逼你贴,我们先验病。”

陆箩怔了半天,忽然跪下。

周延在逆名册上写:陆箩,受药胁迫贴反书,待验夫病,待查吴半扇。

这条一写,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又变了。刚才他们看甘小叶,只觉得这人贪两文;现在看陆箩,才知道反书不是一条线,而是用钱、药、饭、家眷一起拖人下水。

第三个被带来的是南井挑水人,名叫宋扁担。

他没有贴纸,却在水井旁把“旧牌不认”传了十几遍。被顾延带来时,他一口咬定自己没犯法。

“我只说听来的话。”宋扁担梗着脖子,“街上都在说,我又没写。”

韩铁山眼神一沉。

林渊道:“从谁处听来?”

宋扁担立刻卡住。

“不记得了?”

“人太多。”

许季同把反书放到他面前,“你传的是哪一句?”

“旧牌不认。”

“你亲眼看见旧牌不认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写。”林渊道,“宋扁担,未见旧牌不认,传听来之言十余遍。来源暂空。”

宋扁担脸色一变,“这也要写?”

周延抬头,“写来源,不是定罪。”

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气。

林渊道:“但若你再说亲眼看见,便是改口造假。”

宋扁担低下头,“我不说亲眼了。”

第四个自己走出来的,是药铺小学徒。手里抱着一包药渣。

“我师父让我别来。”他道,“可药铺那张反书说伤兵不得药。今日上午,伤棚陶双才在我们铺里拿过外敷药,药账还在。”

沈清棠接过药渣,闻了闻,“止血草、苦蓼、黄皮根。确是外伤药。”

小学徒把药账递上,“我怕他们晚上把账烧了。”

周延在逆名册上写下:药铺伤药账,反证“伤兵不得药”。

这条一入册,药铺那张灰纸的力道立刻弱了一半。

很快,南门副牌吏也被带到案前。

他名叫郑圭,手里还拿着副样回执底册。看到甘小叶跪在旁边,他先骂了一句糊涂。

林渊道:“你派他送副样?”

郑圭点头,“是。”

“路线谁知道?”

“门房两人,副牌吏一人,收回执的军堂小吏。”

陈稷道:“还有卖灯芯的。”

郑圭脸色一变,“他只是来送油绳。”

“谁让他进门房?”

郑圭答不上来。

林渊让周延写:郑圭,南门副牌吏,副样路线外泄,待查失职与串联。

郑圭急道:“我没有贴反书!”

许季同道:“没人说你贴。你把门房当成没人问的地方,反书就从那里夹进来。”

郑圭被说得脸色发白。

逆名册上第一次写入不是贴纸者,也不是传谣者,而是让反书钻进来的缺口。

堂外有人低声道:“连失守的门也写?”

周延头也不抬,“写。不写门,只抓手,手会换。”

郑圭站在案前,脸上火辣辣的。

他看着甘小叶,又看着门口那些百姓,忽然低声道:“门房还有一本油绳入门簿。”

陈稷立刻抬头,“在哪里?”

“南门夹柜里。平时没人看。”

林渊道:“取来。”

郑圭又道:“若卖灯芯的人进过三次,簿上都有。”

许季同看着他,“你现在说,是为自己减罪?”

郑圭低头,“也是怕明日他们说南门全是反书的人。”

周延把这句也写下。不是所有失守的人都不能回头,愿意拿出缺口的人,也要写在逆名册里。

郑圭退到一旁时,甘小叶看了他一眼。

两个原本只会互相推责的人,因为同在册上,反倒不敢再乱说。谁再添一句,旁边的人都能当场指出来。

这就是逆名册的用处。

人人都看见。

许季同低声道:“这册子若立住,反书就不能只躲在纸后。”

林渊道:“所以他们会再来一次更狠的。”

话音刚落,南门方向传来急促铜锣声。

顾延快步进来,手上沾着血。

“夜门发现血书。”他说,“守门人胡三甲被刺,门板上写了新字。”

张满老妇吓得往后退半步。

韩铁山脸色沉下来,“写什么?”

顾延道:“新名一挂,旧魂无归。”

军堂门口的逆名册还没干,夜门血书已经到了。

张满老妇看着逆名册,不肯走。

沈清棠道:“夜门见血,你留在这里。”

老妇摇头,“反书写我家饭牌,血书也会写别人家的命。我不看,明日又会有人说新廷把血藏起来。”

林渊看了她一眼,“可以跟到外围,不许近血。”

老妇点头。

梁老七把草料袋交给旁边旧兵,“替我看着。若我回不来,别让人又拿死名领草。”

那旧兵骂了一句,“少说晦气话。”

几个人跟着林渊赶往夜门,逆名册留在军堂门口,由许季同安排副册抄写。第一本簿立住的同时,第二处血已经在城门上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