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纸摊在军堂案上,墨还没有全干。
新朝毁旧军,老兵皆无家。
这一行写得极大,下面小字挑着饭牌、家眷、旧功和罪名。
梁老七刚抱回来的草料还没放下,手就僵住了。
张满老妇脸色发白,“谁写我儿断粮?”
严阔低头看腰间新牌。
韩铁山伸手要拿灰纸。
林渊道:“别揉。”
韩铁山手停住。
沈清棠已经走近,先闻了闻纸边,“墨里有焦米味。不是军堂墨,也不是掌军司松烟墨。”
陈稷看纸纹,“南市纸坊的灰麻纸,便宜,吸墨快。纸边被刀齐齐划过,不是随手撕。”
许季同看折痕,“夹在南门回执里进来,折法和副样回执一样。送回执的人有没有验?”
陈稷道:“南门副牌吏说,回执由门下杂役送来,夹纸到半路才发现。”
韩铁山冷笑,“半路才发现,偏偏已经传进城?”
顾延从门外进来,手里又拿着三张灰纸,“外营前街、南市药铺、旧粮仓墙上都贴了同样的。”
堂内顿时一阵压声。
三张灰纸摆开后,众人看见字句并不完全一样。
外营前街那张写:新牌换旧牌,旧卒从此无根。
南市药铺那张写:伤兵改名,旧伤不得药。
旧粮仓墙上那张最毒:家眷饭牌三日后重发,旧牌不认。
张满老妇听到旧牌不认,差点冲过去撕纸,被沈清棠按住。
“别碰。”沈清棠道,“上面有糨糊,也有手印。”
老妇气得发抖,“他们拿饭牌吓人!”
梁老七盯着药铺那张,“伤兵不得药?陶双听见这句,今晚就不敢来验伤。”
严阔也明白了,“每张对一个地方说。外营说无根,药铺说无药,粮仓说无饭。”
陈稷把三张纸的位置写到小图上,三点一连,正好从南门回执路过的街线铺开。
“不是乱贴。”他说,“是按人怕什么贴什么。”
林渊点头,“写。反书分处施恐。”
裴让还在案边,看到灰纸,神色更冷,“这就是我说的。军制未稳,流言先行。”
梁老七猛地看向他,“这不是流言,是冲我来的。”
他把草料袋举起来,“我刚活着领了一日草,他们就写老兵皆无家!”
裴让没有反驳。
林渊拿起一根镇纸,把灰纸四角压住,“反书入案。先认第一层实物。”
周延开新页。
“灰麻纸一张,焦米墨,刀裁边,南门回执折痕,夹在国军暂牌副样回执内。”林渊道,“另有外营前街、南市药铺、旧粮仓墙上同文。”
周延写得很快。
张满老妇忽然道:“上面写家眷断粮,可我家饭牌还在。”
林渊看她,“带了吗?”
老妇从怀里摸出一块小竹牌,上面刻着张满家眷饭牌,边角磨得发亮。
沈清棠接过来看,“未断。”
林渊道:“写。反书第一句,与张满家饭牌不合。”
严阔也把新牌摘下来,“上面写旧功归新册,旧臣皆作罪人。我旧功还没归,只入待验。顾老帅也写自己入待验,不是罪人。”
顾应衡站在门内,声音很沉,“写。”
周延又写一条。
裴让看着这页,“你不撕反书?”
林渊道:“撕了,街上会说新朝怕人看。”
韩铁山道:“那就贴回去?”
“不贴回去。”林渊看向堂外,“读出来。”
堂外的旧兵和家属都怔住。
林渊道:“反书写什么,当众读。读完一条,验一条。”
许季同低声道:“这是把火拿到案上。”
韩铁山嘴角动了动,“火在墙上烧,不如在案上烧。”
第一张灰纸被周延当众读完。
读到“国军暂牌一挂,旧营饭牌尽废”时,张满老妇立刻举饭牌。读到“老卒改名,家眷断粮”时,梁老七举草料袋。读到“旧功归新册,旧臣皆作罪人”时,顾应衡把自己刚签的外营承认书推到案前。
堂外人群开始低声议论。
不是所有人都信了新朝。
有人说:“可南市已经贴满了。”
有人说:“贴得满,不一定真。”
还有人问:“若明日真断粮怎么办?”
林渊听见了,道:“问得好。”
他让周延另开一栏,“反书所言若明日成真,责任写在谁身上。饭牌若断,找粮仓;新牌若废,找军堂;旧功若吞,找顾应衡、裴让、命册记名官。”
裴让眉头一皱,“你又把我写进去。”
林渊道:“掌军总簿也在里面。”
裴让沉默。
这比单纯辟谣更狠。反书把恐惧撒出去,林渊把每一处恐惧写回责任人身上。
顾延很快押来南门送回执的杂役。
杂役名叫甘小叶,年纪不大,衣袖上还沾着糨糊。被押到案前时,腿软得站不住。
“小人只送回执,真不知道夹了纸!”
沈清棠看他袖口,“糨糊没干。你贴过墙。”
甘小叶急忙摇头,“不是反书,是门榜。南门副牌吏让我贴副样。”
陈稷让人取来他袖上的糨糊,与灰纸背面糨糊一比,“同锅糊。”
甘小叶脸色白了。
“谁给你的灰纸?”林渊问。
甘小叶嘴唇哆嗦,“一个卖米饼的妇人。她说夹进去能多给两文。”
“姓名?”
“不知道,只知道她篮子上挂着旧红绳。”
许季同问:“在哪遇见?”
“南门水井旁。”甘小叶哭着说,“她先问我是不是送新牌副样。我说是,她就把灰纸塞给我,还说只要夹在回执里,不用我贴墙。”
“她怎么知道你送副样?”
甘小叶愣住。
陈稷冷声道:“南门副牌吏几时派你出门?”
“午后第二刻。”
“你出门前,谁在门房?”
甘小叶想了半天,“副牌吏,两个守门人,还有一个卖灯芯的。他说给门房送油绳。”
顾延立刻让人记下。
林渊道:“反书不只跟着纸走,也跟着副样走。知道副样路线的人,才知道夹在哪里最像真的。”
周延把“副样路线泄出”六字写进来源栏。
甘小叶哭得更厉害,“小人真不知道这么多。”
林渊看他,“你知道一件事就写一件。少写一件,下一张灰纸就会说是你亲手贴满城。”
甘小叶立刻拼命点头。
旧红绳三个字一出,陈稷看向宫灯旧案旁的记录。宫灯、街鼓、旧印里都曾出现红绳。
韩铁山道:“又是红绳。”
林渊没有让人立刻去抓卖饼妇人,而是问甘小叶:“她让你说什么?”
甘小叶哭出来,“她说,新朝改牌是要抢老兵饭。只要这句话传开,南门就会乱。”
堂外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林渊看着灰纸,“反书不是要论理,是要让第一批新牌兵怕。”
严阔把新牌重新挂回腰间,手按住短木,“那就让它怕错人。”
林渊道:“周延,开逆名册。”
周延抬头。
林渊道:“反书里写了哪些被害之名,逐条写。张满、梁老七、严阔、旧功、饭牌、家眷。它拿谁的名造谣,我们就把谁的真名写在旁边。”
张满老妇的手还在抖,却点了头。
梁老七把草料袋往案上一放,“写我。”
严阔也道:“写。”
灰纸被压在命册旁,第一本逆名册立了起来。
堂外,一个刚才一直不敢近前的老兵忽然挤出来。
“我也要写。”他说,“我刚才信了半句。”
韩铁山问:“信了什么?”
老兵低头,“信了新牌一挂就断饭。我差点把牌摘了。”
严阔看着他,“现在呢?”
老兵从怀里摸出新刻的一块暂牌,“现在我想把谁让我怕的那半句写上去。若明日真断饭,我找粮仓;若不断,我找传话的人。”
林渊让周延给他留了一行。
逆名册还没写满,却已经开始把流言从人心里拖出来。
裴让看着那名老兵按下手印,忽然道:“这册子若写错,也会害人。”
林渊道:“所以每条都写来源。”
“来源也可能是假。”
“那就写假来源是谁报的。”
裴让不再说话。
他掌军多年,第一次看见一册簿不是用来压人,而是让每一句话都带着来路。反书入城本是要让人找不到源头,逆名册却偏偏要把源头写到纸上。
堂外有人低声问:“那我只听过一句,也能写?”
周延道:“能。只写你听到的,不许添。”
那人点头,排到了案侧。
队伍从军堂门口排到台阶下,反书带来的慌乱,第一次变成了可问的次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