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册二字墨迹未干,赤门外的晨风已经把血腥味吹进来。
那名拜台小吏跪在案前,右臂垂着,血一滴一滴落在石缝里。他叫秦砚,本是旧礼院抄名书吏,平日只管香案名帖,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。
周延问他:“辛若衡原话如何?”
秦砚疼得脸发白,还是咬着牙道:“他说,旧礼七牌在拜台。今日若不先写受命之主,新册便是逆册。拜台可不认,旧都士人也可不认。”
韩铁山哼了一声,“他不认,城门就不开了?”
秦砚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下去,“他说……开城后,四门学舍、旧馆、宗亲别院都会问这一笔。若第一笔不对,今早每一道门都会卡人。”
许季同看向林渊,“这是拿旧都识字的人、开门的人、收籍的人一起压你。”
陈稷翻着金匣里的旧录,“辛若衡能调动七牌,说明拜台上不止旧礼院。宗衡那张名帖也在匣中,宗亲别院怕是有人应了。”
他把新命册推到案中央。
“第一栏写清。”他说,“认新令者,写名、职、所奉之事。借天命逼人者,写名、物、证。拒新令而未伤人者,另栏待问。挟人命、杀人、烧册者,入背命栏。”
周延笔尖一顿,“第一笔写谁?”
赤门内外所有目光都压在那支笔上。
杜承岳忽然笑了一声,“你若写自己,就是受命。你若不写自己,便无人可奉。林渊,这一笔你躲不开。”
林渊看向他,“谁说第一笔必须写活人?”
杜承岳怔住。
林渊道:“写受命金匣。”
周延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落笔。
命册第一笔:受命金匣。实物:黑木金角匣一,金丝封绳一段,黑蜡半片,旧礼官牙牌二,受命旧录一册,折断奉命金牌一,血印白纸一。来路:赤门旧案下。经手:杜承岳、旧礼院辛若衡疑涉。
每写一项,许季同便把实物编号贴上,沈清棠一件件封存,陈稷让两个旧都书吏在旁边照抄副页。
韩铁山看着那行字,咧嘴笑了,“这下好。谁再说天命,先看匣子,不是先看脸。”
杜承岳脸色沉下去,“你把天命降成物证,是辱礼。”
“是救命。”陶灯娘被人扶到门边,声音虚弱,却清楚,“昨夜若先问人命,不会有人把我塞进门里。”
林渊看向他,“你的伤怎么来?”
秦砚低头,“我只是传话。辛大人要我先按血印,说拜台见血,天意已显。我不肯,他身边的宗亲护从按住我手,刀背划过去,逼我在白布上压了掌印。”
沈清棠问:“谁持刀?”
秦砚咬牙,“宗亲别院护从,名叫赵成璧。”
陈稷立刻在旧录里翻找,“有。宗衡名帖后面夹着护从名册,赵成璧在第三行。”
周延把名字写入旁栏。
林渊道:“命册第二笔,秦砚。”
秦砚猛地抬头,“我?”
“旧礼院抄名书吏,拒按假血印,被伤后仍传原话。”林渊道,“写认新令栏,待医治后回拜台对证。”
秦砚嘴唇发抖,“我只是个抄字的。”
“今日抄字的人若不敢说真话,拿刀的人就能替天下写字。”
周延写下第二笔。
写完以后,林渊没有急着往下翻。
他让人把秦砚的伤臂重新包扎,包扎用的白布也编号放在案边。沈清棠剪下一小角血布,又从秦砚袖口挑出一粒黑灰,和拜台送来的白布放在同一只浅盘里。
秦砚看着那些东西,声音很低,“我以前抄名,常把大人的名字写在前头,把我们这些小吏写在末尾。今日我排第二,会不会坏规矩?”
杜承岳冷声道:“你也知道坏规矩。”
林渊看向秦砚,“旧规里你排末尾,所以他们才敢先拿你的手。新册不是看官位排,是看事。”
许季同补了一句,“受伤传真话,当然排在伤人造假前头。”
秦砚眼睛发红,仍努力把眼泪忍回去,“那我回拜台说。”
“不急。”林渊道,“你先认自己的字。”
周延把刚写好的第二笔转给秦砚看。
秦砚左手扶着纸边,一个字一个字看完,忽然道:“秦字少了一点。”
周延一怔,低头看去,果然是赶笔时少了末点。
秦砚脸涨红,“不是挑错。我爹说,名字少一笔,人就容易被别人借走。”
周延没有恼,立刻补上那一点,“你说得对。命册第一条明规,名字不得少笔错笔,错了当场改,不许偷换。”
林渊道:“写在册首。”
陈稷轻声道:“大人,这条规矩会得罪很多管册的人。”
林渊道:“先得罪他们,总好过让无名的人先死。”
门外有几个旧都小吏互相看了看。一个年纪最轻的把袖口里的旧木牌摸出来,又不敢递上。
韩铁山看见了,“藏什么?”
小吏吓得一抖,“不是藏。我这牌上也少一笔名,怕说了被旧房追。”
林渊道:“拿来。”
木牌递到案前,果然有一处被刮过的姓。周延把它压在秦砚旁页下,“待验。今日不只改一人的名。”
杜承岳盯着那两行字,像看见什么极难忍受的东西,“你先写匣,再写小吏,故意不写礼官、不写宗室。”
林渊道:“先写能证明事的人和物。”
“礼不可废。”
“礼若先废人命,就先停。”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。顾延押着两个旧礼院差役进来,两人袖口都有香灰,腰间藏着半截细红绳。
顾延把红绳丢到案上,“拜台那边刚截下的。红绳一头系拜牌,一头系开门帖。辛若衡准备让七牌同时送到四门。”
许季同脸色微变,“四门一旦挂旧礼牌,收籍人手就会先问拜台,不问新册。”
陈稷道:“我带旧都书吏去四门抄副页。”
林渊摇头,“不够。”
他把红绳拿起来,顺着绳结摸到一处硬疙瘩。
沈清棠递来小刀。林渊把绳结剖开,里面卷着一条极窄的纸。纸上字细如蚁脚:东门缓开,南门验礼,西门问士,北门候箭。
韩铁山脸色一下沉了,“连四门怎么乱都排好了。”
顾延从两个差役身上又搜出三截短绳,每一截绳结里都有小纸。东门那张写着“先拦商户”,南门那张写着“先拦旧吏”,西门那张写着“先拦学舍人”。
许季同把四张窄纸并在一起,“他们要的不是拜礼,是让每一类人都以为新朝先卡自己。”
陈稷咬牙,“旧都人一乱,拜台就能说新册失德。”
林渊看向那两个差役,“谁给你们的绳?”
一个差役抖着嘴唇,“赵成璧。”
另一个补道:“辛大人看见了,没拦。”
周延写下两人口供。
林渊把红绳、窄纸、秦砚伤臂白布都推到同一列,“这就是拜台第一案。不是礼争,是先乱四门。”
他看向韩铁山,“派人守四门,牌可以来,人也要来。谁挂牌,谁报姓名。”
韩铁山抱拳,“明白。”
“顾延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秦砚去拜台。别冲台,先把他送到台阶下,让他说自己的伤。”
顾延点头,“让他们当着旧都人的面听。”
杜承岳忽然开口,“你敢让伤者上拜台,就不怕血印成真?”
林渊把笔从周延手里接过。
命册第三笔,他亲自写:杜承岳。
旁边人全都安静下来。
林渊写得不快。旧朝太傅,金匣经手,赤门挟人,受命旧录藏案,低头入案,待问。
杜承岳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林渊放下笔,“你不是被抹去,你被写全。”
许季同低声道:“这一笔才是他们最怕的。”
杜承岳闭上眼,再睁开时,目光里多了一点冷意,“你写得了我,写不了拜台。”
话音刚落,赤门外又传来钟声。
不是晨鼓,是拜台旧钟。三短一长,旧都人都听得懂,那是召礼官登台的声响。
秦砚脸色变了,“他们要开七牌。”
顾延扶住他的肩,“撑得住吗?”
秦砚捂着伤臂,低声道:“撑得住。我自己的血,不能让他们替我说。”
林渊合上命册第一页,又把它重新打开。
“带命册去拜台。”
周延一怔,“大人,原册?”
“原册。”林渊道,“第一本簿既然立住,就要见第一场血。”
韩铁山已经点齐十名甲士。
远处拜台钟声又响。
林渊把命册交到周延手上,“走。拜台血印,今日当众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