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匣从旧案下抬出来时,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。
那匣子不大,黑木为胎,四角包着暗金,匣面没有龙纹,只有一道旧锁痕。杜承岳看见它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被人从骨头里抽走最后一点力气。
韩铁山把刀横在案边,“这东西要不要先砸开?”
许季同看了他一眼,“砸坏了,里面的人名就说不清了。”
林渊道:“开。”
周延把赤门案压在案角,沈清棠取来宫灯旁的半枚小钥。钥齿刚入锁孔,匣内便传出一声轻响。
蒲桑站在门边,脸色发白,“这是旧宫受命匣。开匣时里面有响,说明有人后来动过内扣。”
杜承岳低声道:“你还记得。”
蒲桑不看他,“我记得匣,不记得你。”
沈清棠把匣盖掀起。里面没有诏书,也没有玉玺,只有三层薄屉。第一层放着一段金丝封绳、半片黑蜡、两枚旧礼官牙牌和一册窄窄的黄皮簿。簿面上写着四个字:受命旧录。
周延吸了一口气,“原来受命不是一句空话,是有人管、有牌、有簿。”
“所以才要先看实物。”林渊伸手,却没有直接碰黄皮簿,“编号。”
许季同立刻报:“金匣一,黑木金角,旧锁有二次开痕。第一屉,金丝封绳一段,黑蜡半片,旧礼官牙牌两枚,黄皮旧录一册。”
周延笔不停。
杜承岳看着那册旧录,终于开口,“此录不是给你看的。”
林渊道:“你用它挟人命,它就该给所有人看。”
“受命之事,岂能摊到街上?”
“你们把人命摊到赤门前时,没嫌街上人多。”
杜承岳脸上抽了一下。
第二层薄屉拉开,里面是七张折好的名帖。名帖用金粉边,外头没有封名,只在角上各点一粒朱砂。沈清棠用银针轻轻挑开一张,里面露出两个字:宗衡。
陈稷这时从宫门外快步进来。他一夜未眠,袍角沾着泥,身后跟着两个旧都书吏。
“大人,旧礼院库房清点到半数,少了七枚礼官牙牌。”陈稷刚说完,就看见案上的牙牌,“两枚在这里?”
许季同把两枚牙牌推给他看,“认得出人吗?”
陈稷拿起其中一枚,翻到背面,“辛若衡。旧礼院掌拜礼的副令。”
杜承岳闭了闭眼。
韩铁山冷笑,“还真不是一个人躲在后面。”
林渊问:“辛若衡人在何处?”
陈稷道:“拜台。旧礼院有人半夜把香案抬过去,说今日开国,必须先拜天,再开新册。若不拜,便是无命之国。”
赤门外的百姓低声议论起来。
刚刚才低头入案的杜承岳忽然抬头,“他没有说错。国号可立,天命不可省。你若绕过受命之礼,天下读书人只会认你为乱臣。”
许季同冷声道:“昨夜你也是用天下读书人替洗灯人挡刀。”
杜承岳没有回答。
林渊看着第三层薄屉。
那里放着一块折断的金牌。金牌上半截是“奉”,下半截是“命”,断口被新蜡粘过,旁边压着一张白纸,白纸上没有字,只有一枚掌印。掌印不是朱砂,是血印,已经发黑。
沈清棠把白纸举到光下,“血里混了灰。不是在案前按的,是从地上拖过。”
韩铁山脸色一沉,“拜台那边已经见血了?”
林渊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看向杜承岳,“这就是你等的黎明?”
杜承岳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出声。
陈稷道:“拜台离这里不远,旧礼院已经围了三层人。辛若衡放话,若新朝不受天命,他便以旧礼院七牌当众废册。”
周延握笔的手紧了紧,“废谁的册?”
陈稷看向金匣,“受命名册。”
林渊把黄皮旧录翻开。
第一页不是帝王名号,而是四列旧字:认命、借命、背命、候命。
每一列后面都有名字,有的被朱砂画圈,有的被黑蜡压住,有的被刀尖刮掉,只留纸面毛边。
周延低声念:“原来他们一直不是替天择主,是替自己留路。”
蒲桑扶着门框,忽然道:“朱砂圈是可再用的人,黑蜡压住的是暂时不动的人,刮掉名字的,是死了也能拿来顶命的人。”
许季同抬头,“你怎么知道?”
蒲桑脸上没有血色,“我在旧宫灯匣房二十年,金匣每次开,灯匣房都要换灯芯。换灯芯的人不能看字,可他们说话从来不避我们这些低人。他们说,朱砂还能吃饭,黑蜡还能等,刮名还能借尸。”
杜承岳厉声道:“蒲桑!”
蒲桑这一次看向他,“太傅也知道我的名字?”
陶灯娘靠在阿烛身上,听到刮名两个字,眼神突然发直,“所以旧宫里那些明明死了还领灯油的人,不是账错?”
蒲桑摇头,“不是账错。有人要让死人还活在册上,好替活人藏路。”
陈稷把黄皮旧录翻到后面,果然看见几处刮名旁压着灯油小记。他指尖停在一行残字上,“这里有‘灯户陶三’。”
陶灯娘脸色一白,“那是我爹。他死了十四年。”
赤门外的人群一下炸开。
林渊抬手,韩铁山立刻带兵把人群稳住。
林渊把那页旧录转向陶灯娘,“你认得这名字?”
陶灯娘咬着牙,“认得。我爹当年说病死,旧宫给了半袋糙米,让我娘不许问。后来每年灯油账上还有他的名,我以为是旧账懒得改。”
沈清棠低声道:“死人名还在受命旧录里,就能用来当替身、当见证、当旧户。”
周延手里的笔重重停了一下。
林渊道:“把灯户陶三先入待验。不是为了翻旧伤,是为了让死人不再替活人说话。”
陶灯娘闭了闭眼,“写。我爹若真被借名,也该出来晒一晒天。”
林渊把旧录转向门外,让赤门外还能看见的人都看清那四列字。
“今日不庆功。”他说,“先定一条规矩。”
没人出声。
“凡说受命者,带人名、带实物、带来路。说不清的,不入天命,入案。”
杜承岳猛地抬眼。
林渊继续道:“凡奉新令者,也一样。不是喊一声新朝就算奉命,谁收粮,谁守门,谁传令,谁验旧诏,写名。”
韩铁山忽然把自己的刀往案上一放。
“那我先写。”他道,“韩铁山,奉命守赤门,手里这把刀昨夜没落到百姓身上,只开了门边护兵。谁说我借新朝私杀,叫他拿尸名来对。”
周延看向林渊。
林渊点头。
许季同也把腰间小印放下,“许季同,奉命验旧印、旧诏、旧牌。若我替哪家改页,拿这枚印问我。”
沈清棠解下银针囊,“沈清棠,奉命验伤、验血、验物。谁的血,我写谁;谁拿血作假,我写谁。”
陈稷沉默片刻,把旧礼院库房副钥放到案上,“陈稷,奉命清旧礼院库册。旧朝书吏出身,今日先把自己的旧身写明。”
一个个名字先落在案前,门外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忽然明白过来。
新册不是只写他们,也写林渊身边的人。
杜承岳看着那些实物,脸上的血色更淡。
“你把自己的班底也压进册里?”他低声道。
林渊道:“不然新令和旧令有什么区别?”
韩铁山点头,“这话我听得懂。”
许季同道:“也就是说,旧朝的人不能空喊天命,新朝的人也不能空喊奉命。”
“对。”林渊把受命旧录放到周延面前,“旧录封存,新册另立。”
周延铺开一张新纸。
陈稷递上刚从旧礼院取来的空白簿页,“库里还有未用新页。纸是旧朝的,字可以写新朝的。”
林渊看了他一眼,“就用它。”
杜承岳低声道:“你敢把天命写成账?”
林渊道:“我只是不让人再拿天命杀人。”
门外忽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一个旧都小吏连滚带爬冲到赤门前,腰间挂着拜台小牌,右臂全是血。他被顾延扶住时,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白布。
“拜台……辛大人让传话。”小吏喘得胸口像破风箱,“他说,金匣开了,命册就得写第一笔。第一笔若不写受命之主,拜台七牌不认新朝。”
白布摊开,上面也是血印。
周延看向林渊。
林渊提笔,蘸墨,在新簿第一页上写下两个字:命册。
他没有急着写第二行,只看向那名满身血的小吏。
“把拜台的话原样写在旁栏。”
周延应声。
林渊把笔压在第一页空白处,“命册第一笔,今日写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