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城右废营第三哨那本借补名册,是午后才被抬到兵部门前的。
不是一人抱来的,是两个门吏一前一后抬着来的。册太旧,皮面裂成了一张老树皮,边角还沾着积灰。抬册的小吏脸都不愿抬,显然这东西平日压在最底层,轻易没人肯翻。
宋元介站在旁边,冷着脸道:“旧废营杂册而已,你们不是爱看活名么?看吧。”
话里全是轻慢。
可林渊连他的脸都没看,只让韩铁山把门前石案清出来,再让周延取了一块白板平码到案旁。
周延提笔,先写四个大字。
活。
挂。
死。
虚。
白板一立,门口那股看热闹的气就又变了。因为人人看得懂,这不是把旧册翻开意思意思,而是要当着兵部门口,狠狠干把这一本册拆成四堆,看看到底有多少活人,多少挂口,多少死人,多少空壳。
韩铁山翻开第一页,门口立刻就起了低低一阵哗声。
第一页记着三十六个名字,后头却连着四十七道领粮记。
周延扫了一眼,笔直接落到白板“挂”字下面:“第一页就先多出十一张嘴。”
宋元介脸一沉:“借补册本来就有兼领、代领、外转。”
“那就一条条认。”林渊道。
他说完,先把葛青、马小驼、石十三叫到了案前。
“葛青,你认不认这一条?”
葛青低头一看,第三页边角果然有一行极细的小字:石壕外借车脚葛。
他喉头滚了一下,点头:“认。”
“马小驼?”
马小驼在第五页看见了自己的断名。只有一个“马”字,后头拖着半句“伤后仍挂”。他咬着牙道:“认。”
“石十三?”
石十三更惨,主册里根本没整名,只在后页附记里被写成“短役石十三”。
门外那些原本还想看笑话的人,这时已经慢慢不笑了。
因为他们忽然看明白,这本册最脏的地方,不是有死人吃粮,而是它先把许多活人狠狠干拆碎,藏进各种挂补、外借、短役、兼领的角落里。
韩铁山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严七在主册上写着“外放未回”,可人就站在门前。
童北魁写着“伤退月余”,腰边却还挂着旧箭箍。
再往后,竟又翻出三个报过丧的名字,后头照样连着两个月粮脚。
钱复礼忍不住骂:“死人倒比活人站得稳。”
韩铁山提笔,在那三个名字左侧各压一个黑点。
黑点一落,白板“死”字下面立刻多了三笔。
门口那层寒气一下就起来了。死人在旧册里活着,活人却在旧册里被拆碎,这种事人人心里知道,可当门点出来,又是另一回事。
最狠的一刀,落在第六页夹层里。
那一层平日用薄浆糊粘着,不细看根本看不出。安六先发现页角鼓起,借了齐墨生那把薄页刀一撬,夹层里立刻掉出一张细得像蛇皮的补页。
补页上只有八个名字。
可每个名字后头都缀着不同营口、不同粮脚、不同挂补记号。
周延只看了两眼,脸色就沉透了:“这不是第三哨借补册。”
“这是拿第三哨一层壳,养三路鬼。”
宋元介这回终于忍不住,伸手就要来夺。
韩铁山手比他更快,一把按住他的手腕,把人死死压在石案边。
“别急。”韩铁山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,“你若敢说这页是假的,我现在就把浆糊刮开,叫门口的人都看看,这浆是你兵部门房的,还是街外纸铺现糊的。”
宋元介手背筋都绷出来了,终究没敢再动。
林渊这时才提笔,在白板四列下头一笔一笔记数。
活,十一。
挂,九。
死,三。
虚,十三。
四列字一落,门口那些人脸色全不一样了。
因为第三哨名上三十六人,真正站得出来、认得出、对得上的活口,居然只有十一。
其余不是挂在别营别口上吃双粮,就是早死了还在领饷,更多的则连影子都找不着,只剩一行字。
这已不是一本脏册能轻轻带过的事。
这是京营旧法拿活人、死人和空名狠狠干一起和泥。
“活名规先按这本。”林渊终于把话说死。
他把册翻回第一页,在右上角狠狠干压下八个字。
先认活名,后认旧挂。
写完,他又把兵部门簿叫来,当着吕升的面写下一行:西城右废营第三哨借补名册,今日先照活名规开验。
吕升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因为这不是壬二院门前的黑板,也不是临时记一笔。
这是兵部门前自己往门簿里写,第三哨这本旧册先要照活名规走。
韩铁山没管门吏脸色,他更在乎册里那十一张活脸。
他让葛青、马小驼、石十三、严七、童北魁一个个上前,不先问门第,也不先问旧营,只先看肩、腰、腿、手。谁还能扛,谁还能跑,谁旧伤虽重却不散,谁眼神还活,他看得比谁都细。
宋元介冷笑:“册是给你翻了。你不会还想从这烂册里挑出兵吧?”
韩铁山合上册,第一次正眼看他:“烂册里也有活人。”
“活人站出来,才有兵。”
这句话一出,门口好几个原本缩在后头不敢露头的旧补兵,神情都变了。
他们看见的不是韩铁山在逞凶。
他们看见的是,这本压了他们许多年的烂册,第一次有人不是拿来继续压他们,而是拿来把他们从里头挑出来。
周延已经把第一页重新誊了一遍。
旧名在左,现名在右。
挂口、死名、虚壳,全都让开。
齐墨生则把补页、夹页、黑点和各人的旧物一起平码编好,钉成一串新凭证。
门口越看,越没有人敢轻易吭声。
因为今天这一刀不只是翻第三哨。
它是把宁川那套“人先于帖,活先于壳”的法子,第一次狠狠干钉进了京营。
日头偏西时,林渊没有带着这本册走远,只把改过的第一页、那张夹层补页和白板四列一并收了起来。
临走前,他又点了韩铁山一句:“今夜别碰整营。”
“先从这十一张活脸里,挑敢跟你走、敢跟你练的人。”
韩铁山看着白板“活”字下那一列名字,嘴角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狠意。
“好。”
夕阳把白板上那一列活名拉得很长,影子一直压到门槛边。韩铁山伸手按住最上面那一行名字,掌心粗得像砂纸,那页纸却没再卷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