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没抖,脚没挪,连呼吸节奏都没乱半分。
开口更是干脆利落,没半点迟疑。
原本彻底不信他的关公,见他这般镇定,竟有那么一瞬恍惚:莫非真是自己冤枉了他?
可念头一闪即逝。
关公不是蠢人,这事根本没法圆,
但他偏想看看,明仔到底打算怎么把谎话编圆。
说实话,他还真有点好奇。
“关公,事情其实是这样的……”
明仔并不知道关公心里在打什么主意,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。
要是多给他几分钟,兴许还能编出个像样的由头。
可时间太紧,而这个谎,实在难圆。
亚飞、亚基明明人在筲箕湾,听大头仔调遣;
他却一口咬定人在铜锣湾,引得关公与苏凡结仇。
任他说破天,也绕不开这铁板钉钉的事实。
情急之下,明仔倒真被逼出一条歪路:
“之所以让您去铜锣湾动手,是因为大头仔本就是苏凡一手扶起来的。只要拿下苏凡,大头仔自然树倒猢狲散;可要是只动大头仔,苏凡照样能卷土重来,咱们反倒白费力气,疲于奔命。”
不得不说,这招临场急智,普通人还真未必想得出,勉强算得上个说得过去的托词。
“阿明啊,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”
关公冷笑一声,声音里满是讥诮。
他还以为明仔能翻出什么新花样,结果就这?
“你觉得,我会信?”
他霍然起身,一边说话,一边朝明仔踱去。
话音落地,人已站到明仔身侧。
一只手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肩头,轻轻一拍。
话说到这份上,明仔心知肚明,再说什么都是徒劳。
他太了解关公:欺瞒之罪,向来不死不休。
“关公,实话说吧,你除了脾气烈点,还算个人物,在这片地界上,也算得上一号人物。”
明仔索性卸下伪装,神情坦然,语气平静。
“人杰”之上是“枭雄”,而他在心里,早已把关公划出了那个圈子。
“我也懒得兜圈子,我背后站着谁,你惹不起。听懂了么?”
他没点名道姓,但话里的分量,已是赤裸裸的警告:我有靠山,你最好掂量清楚。
“你觉得,我会放过你?”
关公嗤笑出声,眼神骤然阴冷。
明仔的欺瞒本就让他怒火中烧,再加这一句“人杰”的轻慢,更是火上浇油,
在他眼里,这哪是评价,分明是羞辱。
在关公眼里,自己就是这片地界上最硬的山头,谁也压不住他半分,不然他也不会狂妄到给自己安个“关公”的名号。
光听这名字,就能嗅出他那股子吞并四方的野心:要让所有帮派都朝他跪拜,奉他为尊。
就冲这份僭越,关公早该收拾了他;更别说最后明仔还当面撂下狠话,赤裸裸地威胁起他来。
这口气,关公咽得下去?
“我当然清楚,你绝不会放过我。”明仔嘴上说得轻飘,可话锋一转,陡然绷紧。
“可惜啊,关公,你最不该做的,就是凑到我跟前来……”
声落,人动。
明仔从没在关公或旁人面前亮过真本事,但其实,他的身手只比鳄鱼略逊一线。
在明仔心里,关公不过是个力气大点的普通人,顶多反应快些、胆子壮些。
若是在开阔地,四周全是关公的手下,个个带枪,他或许还得掂量掂量。
可眼下,关公就站在他身前一步之内,这机会,是对方亲手送进他掌心的。
要不是笃定能一击制敌,明仔也不会把话说得那么绝,连退路都不留一条。
但他万万没料到,关公的底子,远比他预想的厚实得多,竟比他最倚重的打手鳄鱼还要扎手!
话音未散,明仔手腕已被反拧,整个人被狠狠掼在地上,脸贴水泥,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。
全程,不到三秒。
“你以为,我会傻站着等你出手?”关公单膝压住他后背,嘴角勾起一丝讥诮。
从踏进这屋子起,关公就绷着一根弦,明仔但凡有异动,他立刻就能接住。
甚至,他还给过明仔一次活命的机会。
只要对方收住嘴、收住手,不把话说死,关公未必不会放他走,再给他个戴罪立功的门缝。
可惜……
“你的身手……”
明仔额头抵着地,牙齿咬得发颤,脸上写满难以置信。
关公强成这样,确确实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。
“说,背后指使你的是谁?哪条线?什么组织?”
关公压着他肩胛,声音冷得像铁块砸地。
此刻他最急的,不是泄愤,而是揪出那根藏在暗处的线头,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?图的是什么?
这事一天不落地,关公就一天睡不安稳。
今天来了个明仔,明天呢?
贼可以天天做,哪有主人天天防贼的道理?
他不想再等下一个人上门“联络感情”,更不想哪天被人掀了老巢还不知对手姓甚名谁。
“想知道我的上线?关公,你还不够格。”明仔仰着脖子冷笑,哪怕被按得喘不过气,脊梁却挺得笔直。
没人懂他此刻心里怎么想。
没错,他栽了,栽得干脆利落。
可那又怎样?
在明仔眼里,关公这点势力,比起他身后那座山,连块石头都算不上。
“识相的,现在就放人。我若死在这儿,你也别想囫囵着走出这扇门,不信,尽管试试。”明仔语调平缓,像在聊天气。
这话一出,关公眉峰骤沉,眼神瞬间结了冰。
“明仔,你跟我不长,但我信你心里明白,从来没人能拿我关公当软柿子捏,你,也一样。”
他俯视地上那人,声音低得瘆人。
事实如此。自他白手起家,敢拿话压他的人,骨头渣子早被碾碎喂了野狗。
明仔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虽跟关公不久,可对这人的脾性,比谁都清楚。
刚才那句威胁,不过是临场试探,命悬一线,谁不想搏一把?
“最后问你一遍:幕后是谁?属于哪个组织?说出来,我保你活着走出去。否则……”关公盯着他眼睛,一字一句,沉得像秤砣。
凡是敢拿他当棋子使的人,不管藏得多深,他都要亲手挖出来。
“动手吧。”
明仔眼皮都没抬,语气淡得像喝白水。
细看才发觉,他声音虽稳,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慌乱。
怕死?谁不怕。
他明仔也怕。
可有些局,输了就得认命,任务败露,横竖都是死。
关公饶他,组织不会饶;他若吐口,不止他死,全家都得陪葬。
死一个,换一家平安,这笔账,他早算清了。
关公看着他,一时没动。
不是心软,而是真棘手,他要的不是命,是线索。
可明仔宁可闭嘴赴死,反倒让关公卡住了喉咙。
“好歹共事一场,你也喊过我一声‘关公’。”他长长呼出一口气,语气缓了些,“我一直叫你明仔,你也只认这个称呼。”
“走到这步,能不能告诉我,你本名叫什么?”
这话听着像念旧,实则另有所图,他想撬开一道缝,哪怕只漏出一点风。
“要杀便杀,啰嗦什么?”明仔侧过脸,声音冷硬如刀。
“明仔”只是任务代号,他真名里,连半个“明”字都没有。
这种事,他死也不会说。
但凡可能暴露身份的口子,他一个都不会留给关公。
“操!”
见他油盐不进,关公终于骂出了声。
“拖出去,剁成肉酱喂狗。”关公的耐性,早被明仔磨得一干二净。
既然撬不开他的嘴,留着他,纯属浪费空气。
“是,老大。”
一直候在屋里的手下应声而起,动作干脆利落。
一把拎起已被五花大绑的明仔,倒扛着就往门外走。
“扑街……”
关公目送明仔被拽出视线,重重坐回椅子,喉头一滚,骂声脱口而出。
“你叫大虾,对吧?”
谁料,明仔刚被拖出关公眼皮底下,立刻扭过头,朝扛自己的人低声道。
“嗯。”
大虾随口应了句,没多琢磨。
这一声“嗯”,却让明仔眸光一闪,有门!
“我认得你。放我一马,我给你一百万港纸,够不够?”他压着嗓音,字字清晰。
大虾心头猛地一跳。
一百万?!
可念头刚起,关公那副手段又浮上脑门,轻则断手断脚,重则全家遭殃……他额角渗出一层细汗。
明仔把他的迟疑全收进眼里。
刚才那句,本就是投石问路。
只要对方眼神晃一下,他就知道,这根绳子,能扯断。
“再加三张今晚十点飞新坡的机票,你老婆孩子一起走。落地之后,关公鞭长莫及。一百万够你安身立命,我还替你在新坡备好一套房,现房,拎包就能住。”明仔语速不快,但句句砸在实处,没有半分虚晃。
这回,他是真金白银亮了底牌:钱、路、退身之所,全齐了。
眼下才六点半,离起飞只剩三个半小时,时间宽裕得很。
“行,我干。”
大虾咬了咬牙,终于点头。
一百万,是他拼死十年都未必挣得到的数;机票和房子,更是把后路铺得平平整整,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动心?
“好!”
明仔脸上绷紧的肌肉一松,笑意浮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