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一出口,她后背悄然沁出一层薄汗,
没想到苏凡记性这么准。
那晚在酒吧,灯光昏沉、人声鼎沸,她还刻意化了浓妆;
如今隔了小半年,她原以为对方早忘了。
苏凡没再追问,只当自己认错了人。
‘港片里面孔太多,偶尔眼花也正常’,念头刚起,一旁的陈永仁却突然插话:
“凡哥放心。”他堆起满脸笑意,主动接茬,“这几个姑娘都是我亲自挑的。您身边这位叫珍珍,刚从内地过来不久,人生地不熟,更别说跟您照过面了。”
“哦?”
苏凡转头望向陈永仁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
原本已将疑念抛开,可这一句画蛇添足的补救,反倒像把钥匙,一下捅开了真相的锁,
他身边这位“珍珍”,绝对有鬼。
而陈永仁,本身就是颗埋在倪家的钉子。
眼下,警方的内线竟为珍珍这样一个女人主动开口,甚至替她开脱。
这足以说明,她十有八九也是警队的人。
她出现在这个场合,细想便知,必是警方有意将她安插进倪家内部。
换言之,这很可能就是冲着苏凡布下的美人局。
“这儿哪轮得到你插嘴?还不赶紧向凡哥赔礼!”
陈永仁话音未落,倪永孝眉头一拧,当场喝止。
“对不起,凡哥。”
陈永仁立刻低头认错。
他清楚,自己方才贸然出声,确实坏了规矩。
可他别无选择,
他晓得冯子珍的真实底细,生怕苏凡起疑,才硬着头皮站出来圆场。
“凡哥,实在不好意思,是我没管住人。”
倪永孝训完陈永仁,压根不等苏凡回应,抢先致歉。
紧跟着又补了一句:“正好趁这会儿,给您引荐一下,他叫陈永仁,其实本名叫倪永仁,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弟弟。”
倪永孝怕苏凡追究,更怕自家兄弟吃亏,索性把血缘关系亮出来。
这样一来,顶多算个失礼的小过节,苏凡再怎么也不会拿这事较真。
“原来是阿孝的亲弟弟。”
苏凡轻笑一声,目光落在陈永仁脸上,语气平和:“这次就算了,年轻人嘛,难免冲动。”
“不过往后,得多跟阿孝学着点分寸。”
他当然不会揪着这点小事不放。
若真知道陈永仁是卧底,倒还罢了;可眼下谁都不明底细,他要是执意拿人开刀,等于当面打倪家的脸。
“还不快谢凡哥!”
倪永孝一听,心头一松,立马转头催促。
“多谢凡哥宽宏大量,不跟我计较。”
陈永仁垂首作揖,声音稳当,指尖却悄悄掐进了掌心。
“行了,以后不必再提。”
苏凡笑着落座,神情如常。
可就在陈永仁刚松一口气时,刚坐下的苏凡忽然抬眼,直直望向倪永孝。
“阿孝,有件事,我本该早些告诉你。”
他神色沉静,语气郑重。
“哦?凡哥请讲。”
倪永孝微微前倾,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,眼神里确有几分疑惑。
“这事,关乎你们倪家的根基。”
苏凡顿了顿,字字清晰:“你们中间,混进了警方的卧底。”
“什么?”
倪永孝眉峰骤聚,抬眼盯住苏凡:“凡哥,您确定?”
卧底二字,对他而言不是玩笑,轻则损兵折将,重则满盘皆输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
苏凡颔首,语气笃定:“若无十足把握,我怎会开口?”
“而且,这个人,就站在你身边。”
“我身边?”
倪永孝瞳孔微缩,声音低了几分:“凡哥,能说说是哪位吗?”
他从来不是善茬。谁若把他当软柿子捏,下场绝不会好。
从前不知也就罢了,如今消息一出,他连呼吸都绷紧了,
信谁?防谁?连最亲近的人,此刻都像蒙着雾。
他只能转向苏凡,因为这消息,是苏凡亲手递过来的刀。
“具体是谁,我也不便明说。”
苏凡眼角余光极快地扫过陈永仁,随即摇头:“点到为止。剩下的,得靠你自己去察、去辨。”
刹那间,陈永仁后颈汗毛倒竖。
刚才那句开场白,他就觉出不对劲。
果不其然,苏凡竟当面捅破这层窗户纸,还咬定卧底就在倪永孝眼皮底下。
不是他,还能是谁?
当事人站在那儿,心跳如擂鼓,偏还要挺直脊背,不敢漏半分破绽。
“无论如何,多谢凡哥提醒。”
倪永孝语气诚恳,至少面上看不出丝毫动摇。
“凡哥,失陪了。”
他起身抱拳,朝苏凡略一欠身,又朝韩宾、恐龙点头致意。
两人当即会意,卧底一事非同小可,查不清,睡不踏实。
“阿仁,跟我出来一趟。”
倪永孝走到门口,脚步未停,只朝身后唤了一声。
“是,大哥。”
陈永仁应声而起,面上平静,心里却已翻江倒海。
躲不过,那就只能迎上去。
出了包厢,倪永孝停下脚步,转身直视陈永仁:
“刚才的话,你都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
陈永仁答得干脆。
“好。”倪永孝语调冷了下来,“现在交你一件事,把那个卧底,给我揪出来。”
被人暗中监视的滋味,他咽不下这口气。
“明白。”
陈永仁垂眸应下。
“去办吧。”
倪永孝挥了挥手,示意他离开。
他怀疑过手下每一个人,却唯独对眼前这个弟弟,始终未曾设防。
正因为信得过,才敢把这烫手山芋,亲手交到他手里。
“大哥放心,这事儿我马上办,绝不会拖。”陈永仁挺直腰板,语气笃定地对倪永孝说道。
“嗯。”
倪永孝应了一声,略一点头,随即转身离去。
目送他走远,陈永仁胸口一紧,手心微潮,脑子也跟着发空。
让他去揪卧底?
荒唐!他自己就是警队埋进来的钉子,这哪是抓人,分明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。
难不成真要向上头再申请一个搭档,演一场双簧?
那不是配合,是送命。谁敢冒这个险?
“你叫珍珍,对吧?”
等陈永仁和倪永孝都出了门,苏凡才侧过身,目光落在那个叫珍珍的女人身上,语气平缓地问。
“是的,凡哥。”
冯子珍垂着眼,轻轻颔首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名字挺好听。”
苏凡点点头,没再多言。
而此时,他心里已十分清楚:眼前这位,八成就是警队派来的卧底,错不了。
“凡哥交代了,先看看你们的底子。”
另一边,港岛这边,罗炳文盯着陈一元,语气沉稳地开口。
“明白。”
陈一元应声点头。
自打他和另外三人投到苏凡门下,这条路便再无回头箭。
一番实测下来,陈一元身手确实利落,可放在老手眼里,也就算中上水平。
四人之中,最扎眼的反倒是那个不说话的哑巴,格斗干净利落,拆弹更是快、准、稳,绝对是行家里手。
“不错,很扎实。”
罗炳文满意地拍了拍手,又多看了陈一元两眼。
此人遇事不急,思虑周全,是块能挑大梁的料。
“老罗!”
话音未落,陈浩南匆匆推门进来,站在罗炳文面前。
“怎么?”
罗炳文抬眼,略带疑问。
“刚收到消息,关公的人来了,约凡哥见面。”陈浩南语速不快,却字字清晰,“时间地点,对方全定好了。”
关公,近半年横空出世的狠角色。
背后有人撑腰,社团刚立,势力已铺开大半,地盘越扩越广。
更棘手的是,这人做事毫无章法,性情暴烈,今天风平浪静,明天可能就掀桌子翻脸。
“关公?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。”罗炳文眉头一拧。
“凡哥人不在,连招呼都不打一声,就擅自敲定时间和地方,他这是摆谱,还是找茬?”
一股火气直冲脑门。
关公此举,明摆着没把苏凡当回事;那他们这些跟在苏凡身边的人,又算什么?
“阿炳,接下来咋办?”陈浩南低声问。
“还有,听说14K最近跟关公走得特别近。”
上次警方突袭搅局,铜锣湾才没彻底清理干净。
谁料风波刚平,14K竟迅速转向关公,关系一天比一天密。
“凡哥不在,谁也不能擅自拿主意。”罗炳文稍作思量,果断道,“先把陈子龙和托尼叫来,一起议议。”
规矩不能破,铜锣湾的事,向来是几双眼睛看着,几颗脑袋合计着办。
“好。”
陈浩南应下,立刻派人分头去请。
十来分钟后,托尼和陈子龙几乎前后脚赶到。
“阿南急召,出啥事了?”托尼一进门就开门见山。
“是啊,什么情况?”
陈子龙神色如常,语气平淡,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。
这几天他日子不好过。
上线李贤死了,死得突然,也死得彻底。
他和李贤一直是单线联络,当年从警校中途退学的事,只有李贤知道,档案里根本查不到痕迹。
原想着等苏凡倒台,他就能摘掉面具,重新归队。
可现在,线断了,人没了。
他若主动联系警队,说自己是卧底,谁能信?
陈子龙在江湖上闯出的名头不小,说他是条子,怕是没人肯信,不,是压根没人会信。
于是他陷入困局:
是豁出去冒险接头,赌一把警队还认他这枚棋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