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旦被装了耳目,他与苏凡的每一次密谈,都可能被全程录下。
到那时,丢掉警徽只是开始,进牢房才是终点。
一切收拾妥当,游龙戴上耳机,拨通苏凡。
此时苏凡正等着阿积的消息,一直未眠。
“苏先生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游龙的声音。
为避免日后两人在公开场合碰面时被人察觉异常,苏凡早有交代:无论何时何地,游龙都只能称他“苏先生”。
实在不行,叫“苏老板”也行。
但绝不能用“老板”或“凡哥”这类一听就显关系不寻常的称呼。
私下也照此执行,是为了把这规矩刻进本能。
人一旦养成习惯,就很难临时改口。
万一私下喊顺了嘴,哪天在茶餐厅或警署走廊里冷不丁冒出一句“老板”,自己还没反应过来,旁人却已留了心。
要彻底避开这种风险,就得从根子上掐断。
“说。”
苏凡语气平静。
“我刚去见过陈家驹……”
接着,游龙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,包括在北角警署门口撞见李贤的细节,也一字未漏。
苏凡听得微微一怔。
李贤竟还有隐秘身份?
这点,他真没料到。
可细想之下,又觉得理所当然:李贤这般精明的人,为何死死咬住自己不放?整个湾仔这么大,可不止铜锣湾一个地盘,他为何偏盯准自己?
原来,对方早就在暗处换了另一副面孔。
这么一推敲,前后脉络顿时清晰。
只是没想到,李贤下手竟如此果决狠辣。
陈家驹刚动举报念头,他就抢先布网,栽赃嫁祸一气呵成。
家中搜出的五百万现金和那袋面粉,就是板上钉钉的“铁证”。
陈家驹翻案,几乎不可能了。
不过,这事跟苏凡又有什么干系?
“苏先生,还有别的指示吗?”对讲机里,游龙再次开口。
“不用了。”
苏凡轻轻摇头,声音沉稳:“这事你当没发生过,往后别再插手,明白?”
经此一事,足以看出李贤背后仍有靠山,只是尚不清楚是谁。
若游龙陷得太深,实在不值。
他是苏凡安插在警队的暗线,专为对付内部黑警而设。为一个尚无实据的目标,搭上这张关键底牌,纯属得不偿失。
“是,我清楚。”
游龙应声点头。
事实上,即便苏凡不叮嘱,他也知道这事自己碰不得。
表面虽答应过陈家驹,可案子早已定性,关于李贤,他手里半点证据都没有。
若是几年前的游龙,或许还会热血上头,非要揪出这个蛀虫、这颗警队毒瘤。
但今非昔比,一切都变了。
他游龙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游龙。
尤其近几个月,他确确实实,滑下去了。
“阿积,让阿义安排人,彻查李贤。”挂断通讯,苏凡面色凝重,向阿积下令。
“是,凡哥。”
阿积神情肃然,郑重领命。
苏凡不让游龙动手,并非放弃追查,相反,他对李贤的真实身份愈发好奇。
此人绝非单打独斗,背后必然有个团队。
更大胆些猜,李贤说不定只是某股势力摆在台前的一枚棋子。
可能性虽小,却并非没有。
更关键的是,李贤持续针对自己,苏凡怀疑,是其背后的主使有意拿他开刀。
既然如此,他就更得弄清,李贤身后站着谁。
转眼到了第二天晚上八点。
洪兴十四位话事人齐聚,包括新晋蓝田区坐馆的九纹龙。
“今晚开会,只谈一件事:筲箕湾的地盘归属。”靓坤端坐龙头位,目光扫过全场,缓缓开口,“筲箕湾的事,大家心里都有数。铜锣湾大头仔带队,击败洪乐,硬是从他们手里抢下了这块地盘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问:“现在的问题是,这块地,是划入现有堂口名下,还是另立新坐馆,由专人统管?若选新人,各位心里,可有人选?”
这可是洪兴的大喜事,各位有啥想法,尽管开口,说错了也不打紧。”
身为洪兴龙头,新增话事人这事,理应由他率先提出来。
“我先表个态。”
靓坤话音刚落,苏凡便接上道:“宵箕湾这块地盘,是我亲自跟洪乐的飘哥谈下来的,一锤定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语气沉稳:“要是我现在说,宵箕湾划归铜锣湾管,大伙儿应该也没二话吧?”
“没二话。”
苏凡话音未落,靓坤已干脆利落地应声。
这场宵箕湾的地盘之争,本就是苏凡和靓坤联手与飘哥周旋才争来的结果。如今苏凡这么一说,靓坤当场点头,旁人自然再无异议。更何况,靓坤是龙头,谁还敢多嘴?
“照阿凡这个说法,我也没意见。”
其余话事人纷纷附和。
就连向来不站队、素来跟苏凡不对付的肥佬黎,此刻也点了头。
“当然,”
话锋忽地一转,苏凡微微一笑:“我不会真那么干。”
“我打算推举大头仔,出任宵箕湾的话事人。各位意下如何?”
刚才那番话,不过是亮明一个态度:宵箕湾,是我的战果,别人别动心思。
如今地盘到手,怎么安排、怎么分派,自然由我定夺。
众人略一思量,随即点头。
谁都不是傻子,事情早成定局,犯不着为这点事去惹苏凡不痛快。
不就是多一个话事人么?洪兴十多个地盘,话事人早就不止十来个,多大头仔一个,又算得了什么?
再说了,连龙头靓坤都没吭声,他们这些话事人,哪还有资格指手画脚?
“既然都无异议,”
靓坤起身道:“按洪兴老规矩,举手表决。同意大头仔出任宵箕湾话事人的,请举手。”
话音落下,苏凡第一个抬手。
紧跟着,九龙区话事人骆天虹、港岛区话事人阿东也毫不犹豫举起手。
他们俩都是从苏凡手下起步,一步步走到今天;当年在凡哥麾下时,就跟大头仔交情不错。如今见兄弟出头,岂有不全力支持的道理?
随后举手的,是蓝田区话事人九纹龙。
若没有苏凡力挺,他这辈子怕都难进洪兴话事人之列,这份情,他一直记在心里。
再下来是官涌威爷。
他帮苏凡,一来是他靠苏凡引荐才入洪兴、坐上话事人位子;二来,也是为了自家闺女。
女儿正跟苏凡手下的山鸡热恋,两人感情笃定,连婚期都在悄悄商量了。
威爷巴不得苏凡多照拂山鸡几分。他也清楚苏凡的规矩:山鸡资历够、能力足,迟早要上位,就像当年的骆天虹、阿东一样。
而眼下苏凡身边,除了这三人,就数山鸡资历最老。下一次话事人空缺,极可能就是他的。
所以,威爷此刻力挺大头仔,既是投桃报李,也是提前铺路。
有了这几人带头,剩下的人也都顺水推舟,纷纷举手通过。
“既然全员赞成,”
靓坤站起身,朝大头仔鼓掌:“我正式宣布:即日起,大头仔成为洪兴第十五位话事人,主理宵箕湾!”
“多谢各位!多谢龙头!”
大头仔起身,声音微颤,神情难掩激动。
其实他本想第一个感谢苏凡,没有凡哥,就没有他今日的一切。
但苏凡早有叮嘱:此刻切莫只提他一人,要多谢靓坤,多谢在座各位话事人。
凡哥风头已足,忠心不必挂在嘴上;大头仔把这份情揣在心里就够了。
虚名于苏凡无益,反倒容易招忌。
可对靓坤,却不能轻慢,哪怕对方已是明面上的摆设,也得敬着、捧着,否则这“摆设”便失了意义。
至于其他话事人,好处早已落袋,此刻给点体面、让他们脸上有光,不过是顺手为之,何乐不为?
这场洪兴内部会议,就此落幕。
“凡哥。”
散会后,大头仔恭恭敬敬立在苏凡面前。
“铜锣湾那边你先别回了,马上接手宵箕湾,把地盘上的事理顺。”
苏凡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:“我已经让阿牛手下的亚基和亚飞,带人先一步过去帮你。”
“往后,他们俩就留在宵箕湾,跟你搭班子。”
没错,苏凡口中的亚基、亚飞,正是江湖上曾传得神乎其神的“双煞”。
但苏凡早已确认:那只是银幕戏码,现实中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
况且,两人留在铜锣湾,也难有更大施展空间。
调去宵箕湾辅佐大头仔,对他们自己、对大头仔,都是更实在的出路。
所以,苏凡出发前就已安排妥当,让大头仔和他弟弟领着两百号人,提前奔赴箭箕湾,先把地盘上的杂事理顺。
“是,凡哥!”
大头仔眼眶微热,声音都带了点颤。
“凡哥,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苏凡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他小腿上。
“滚。”
苏凡斜睨他一眼,语气冷硬:“少跟我煽情,再啰嗦,照踹不误。”
“嘿嘿……”
一听这话,大头仔立马挠头傻乐,肩膀一耸,咧嘴笑了起来。
“去吧,赶紧滚。箭箕湾那块地方底子不差,用心管着,别让我回头皱眉头。”苏凡一边笑骂,一边拍了拍他后背。
“是,凡哥!”
大头仔立刻挺直腰板,神色一凛:“绝不出岔子,绝不给凡哥抹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