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贺新真够闲的!咱们又没动他的葡京,凭啥冲我们横挑鼻子竖挑眼?”靓坤忍不住啐了一口。
本来井水不犯河水,各做各的生意,他凭什么指手画脚?
“话虽如此,但濠江那边向来铁板一块。”苏凡轻轻摇头。
濠江赌业八成的利润,早被本地帮会和社团瓜分殆尽;
剩下两成里,一部分上缴当局,真正落到外埠势力手里的,不过杯羹而已。
而且,外地人进濠江还受严控——人数上限二十,一个都不能多。
正因这道铁闸,港岛社团想靠人多势众硬闯濠江,根本是痴人说梦。
当然,最要命的还是港岛这边各自为政、拧不成一股绳。
否则,贺新的地盘早被掀翻了。
“这次贺新请你们赴约,大概率是先礼后兵。”苏凡目光沉稳,继续说道。
真要撕破脸,早就动手了,何必还要约明天见面?
“我们也这么想。”
骆驼点点头:“可去不去,眼下还真拿不定主意。”
“必须去。”
苏凡斩钉截铁,“不但要去,还得高调去——大张旗鼓,广而告之。”
“贺新不是想捂着消息么?好,那咱们就反其道而行,把动静闹得满城皆知。”
“进了濠江,贺新很可能会逐个施压、分化瓦解,所以你们务必守住底线。”苏凡神色一凛。
“除了白纸黑字写下的东西,你们当面说的任何话,联盟总部一概不认。”
从一开始,苏凡就已盘算好如何接招。
“能稳住贺新,尽量稳住——拖得越久,对我们越有利。”苏凡语气郑重。
显然,邓伯他们与贺新会面之时,他另有安排。
“明白了。”
骆驼等人齐齐点头。
苏凡虽未明言底牌,但他们信得过这个人,绝不会坑自己人。
“可我怕贺新使阴招,把我们扣在濠江,不放人回来,咋办?”这时,靓坤忽然插话。
这顾虑并非空穴来风——
总不能只许洪兴耍手段,别人连防一手都不行吧?
“这……”
连骆驼听了,脸色也略显发紧。
“我想,贺新不至于如此。”邓伯摇摇头,语气却不太笃定。
“难讲。”八爷摆手,“画皮容易画骨难,贺新这声名,多半是江湖人捧出来的。”
“那难道干脆不去?谈都不谈?”骆驼眉头锁紧。
真要退缩,无异于向贺新亮明态度:别废话了,开打吧。
“你们只管放心去濠江,安全这事,不用你们操心。”苏凡这时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如磐石。
“哦?”
原本还在犹豫的邓伯几人,齐齐望向他。
不满?先压着!
次日,邓伯、靓坤、八爷、骆驼四人抵达濠江。
此行极为克制,每人只带两名贴身手下,再无多余人员。
“几位请随我来,贺先生已在庄园恭候。”
濠江码头上,贺先生的管家陈伯迎上前,语气不卑不亢。
“有劳。”
靓坤点头应声。
邓伯等人则沉默以对。
贺新本人没现身迎接,几人心中略有不快,却都按捺未表。
约莫二十分钟后,车队驶入贺先生的庄园。
“请,贺先生已在内厅等候。”
下车后,仍是陈伯引路。
见状,连一向沉得住气的靓坤也暗自皱眉。
码头不露面尚可理解,毕竟派了管家来迎;
可人都到了自家庄园门口,主人仍不出门相迎——
这哪是待客之道?分明是轻慢,是下马威。
“走。”
邓伯面色平静,语调毫无波澜。
靓坤、八爷、骆驼随即跟上。
若非另有部署,他们当场转身就走。
望着邓伯等人默然随行的背影,陈伯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。
就这?
东星骆驼、洪兴靓坤、和联胜邓伯、龙帮八爷——哪一个名号甩出去,不是港岛响当当的人物?
可到了咱们濠江,到了贺先生这儿,不还是一样?算哪根葱。
陈伯嘴角一撇,满是轻蔑。
“行了,几位先在这儿稍候,贺先生待会儿就到。”陈伯领着邓伯等人,一路引至一楼偏厅的宴客厅,话音未落便转身离去。
这地方,连主厅都算不上,只是个边角小厅。
“操!真他娘的离谱!”
陈伯前脚刚走,厅门一关,靓坤终于绷不住了。
丢雷老母!哪有这么耍人的?
他好歹是洪兴坐镇一方的龙头,此行代表的是整个洪兴的脸面,结果贺新摆出这副架势——晾着、冷着、拖着,连杯热茶都不上。
这不是明摆着抽他靓坤的脸,更是往洪兴头上泼冷水。
“老子现在就想拨电话回港,调人砍死他!”
骆驼脸色铁青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贺新这回,真把规矩踩碎了。哪有主人家让客人干坐五小时,连个招呼都不打的?
“稳住。”
邓伯眼皮都没抬,声音平得像口枯井:“别忘了咱们来这儿是干什么的——阿凡那边,正等着我们拖住时间。”
若不是为了这个,谁乐意在这儿咽这口气?
八爷全程没吭声。
年轻时他也是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性子,如今沉得住气了,可贺新这手,实在越界。
邓伯说得对:若非苏凡那盘棋还没落定,他早拂袖而去。
“贺先生。”
另一边,陈伯安顿完人,立刻折返书房禀报。
“讲。”
贺新手执狼毫,笔锋在宣纸上徐徐游走,头也不抬。
“人已安排进偏厅宴客厅。”陈伯垂手立着,语气恭敬。
“他们什么反应?”
笔尖未停,墨色酣畅。
“憋着火,但没发作。”
陈伯略一思忖,如实回道。
靓坤额角青筋直跳,骆驼呼吸粗重,邓伯端坐如石——这些,他全看在眼里。
“不错。”
贺新搁下笔,目光落在纸上二字上——“至诚之道”。
不知是在夸字,还是在讽人。
“贺先生,是否现在过去见客?”陈伯忙捧上一杯热茶,顺势问道。
“见?”
贺新接过茶盏,浅啜一口,随手搁回托盘,语气淡得像风过耳:“我见他们做什么?”
“再晾一会儿。”
“回头他们问起,你就说——我在陪总督先生叙话。听清楚了?”
“明白,贺先生。”陈伯躬身应下。
这话虽是托辞,却不算吹牛。
贺新与濠江总督往来密切,一年碰面两回是常事。
“都五个小时了,贺先生到底在忙啥?”宴客厅里,靓坤嗓音沙哑,眼底布满血丝,死死盯着刚推门进来的陈伯。
从进门到现在,整整五小时。
没人搭理,没人送水,连张椅子都像冰块一样冷硬。
“抱歉,贺先生正与总督先生会谈,暂时抽不开身。”
陈伯仰着下巴,眼神扫过靓坤,不带半分温度。
什么洪兴龙头?
在他眼里,不过是个闯进别人地盘还摆不正位置的莽夫。
他陈伯是管家不假,可贺府的门槛,不是谁都能跨得进、站得直的。
历来仗着主子势气生出傲气的下人,又何止他一个?
靓坤心里清楚,这是糊弄人的鬼话。
可拿不出证据,只能干瞪眼。
四小时前说在谈,三小时前还在谈,现在还在谈?
当总督是闲得发慌,专程陪他贺新聊通宵?
“操!贺新这扑街……”
陈伯一走,靓坤连“贺先生”三个字都懒得叫了。
“安静等着。”
八爷闭目养神,语调轻缓却极有分量:“我们越急,他越得意。”
“再说——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么?”
话音未落,他唇角微扬,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。
这话一出,靓坤胸中怒火倏地一滞。
对啊,他们来濠江图什么?
不就是把贺新钉在这儿,让他动弹不得?
人虽未照面,可这场无声的较量,早已把他牢牢绊住。
“不过记住,等贺新派人来探风声时,该恼还得恼。”八爷补了一句。
得让对方摸不清虚实。
“放心,包在我身上。”靓坤点头。
他本就压不住火,演都不用演——真怒,才最像真的。
贺新这边,几乎每过一小时,就差陈伯去偏厅“瞄一眼”。
每次回来,陈伯都说:“还是那样——脸都绿了,但咬着牙没动。”
早上九点落地濠江,此刻已是晚上九点。
整整十二个钟头,饭没吃一口,水没喝一滴,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贺新抬眼看了看挂钟,转向陈伯:“备一桌席面,好好招待我的贵客。”
“是,贺先生。”
陈伯应声退下,立刻着手安排。
约莫一小时后,他再次敲开书房门:“贺先生,菜已齐备,十分钟内全部上齐。”
“嗯。”
贺新颔首,起身离座,径直下楼,走向一楼大客厅旁的那间偏厅。
门一推开,他脸上已挂起温煦笑意,步履从容:“诸位,实在抱歉,让各位久等了。”
四双眼睛齐刷刷望来——邓伯、八爷、靓坤、骆驼,静坐如松。
邓伯等人原本心里憋着一股火,可一见贺新神采飞扬、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打招呼,那股子怒气顿时消了大半。
“贺先生,果然是日理万机啊。”靓坤嗓音干涩,语气平平,听不出是恼是笑。
“李先生,实在抱歉。”贺新闻言,立刻转向靓坤,眼神诚恳,语气温和:“今儿请各位过来,本就是想叙叙旧、热络热络感情。谁料总督先生突然驾临,您说,我该怎么办?毕竟我在濠江立足吃饭,礼数上真不敢有半点马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