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卫得了令,立马撤了拦杆。
陈子龙稳稳把车驶进厂区,径直停在办公楼正门前。
刚下车,一个穿深灰西装、袖口微卷的男人已候在台阶下——宾尼,华心武最信得过的左膀右臂,也是厂里头号打手。
“宾尼,华老板的首席助理。”他朝陈子龙颔首,语气不卑不亢。
“洪兴,铜锣湾,陈子龙。”陈子龙迎上目光,报上名号,干脆利落。
“请。”宾尼侧身让路,领着两人穿过玻璃长廊,直抵华心武的办公室。
门一开,华心武正坐在宽大的红木桌后,嘴上还挂着客套的笑意:“欢迎欢迎……”
可那笑容刚浮到嘴角,就僵住了——他一眼认出了陈子龙身旁那个身形挺拔、神情沉静的男人:房龙。
“华老板,久仰。”陈子龙站定,语气不疾不徐,“凡哥托我带句话:各守地盘,互不越界。你们的事,我们不插手;但房律师是凡哥亲点的私人法律顾问,他的安危,洪兴兜得住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没一句威胁,却字字落地有声——旧账翻篇,底线划清。
苏凡派他走这一趟,本意就在此:不撕破脸,也不退半步。
回程路上,房龙望着车窗外飞掠的街景,忍不住开口:“刚才那番话,华心武真会当回事?”
这是他头一回直面这类人物,心里不是没打鼓。现实又不是警匪片,他不过是个拿执照办案的律师,顶多拳脚比常人利索些。能不动刀动枪,他巴不得绕着走——自有警方盯着这些人。
“放心,龙哥。”陈子龙嘴角一扬,笃定得很,“华心武再横,也不敢碰洪兴罩着的人。”
背后有洪兴这块金字招牌,他想动房龙,先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。
话音未落,他眼角余光轻轻扫过房龙——这人底细未明,但他清楚得很:房龙是警方卧底。这事,他回头就得如实上报。
听罢,房龙心头那点悬着的石头,总算落了地。
半小时后,两人回到苏凡所在的写字楼顶层。
“外头的事,往后不必操心。”苏凡靠在真皮椅里,语气平静,像在说天气。
“是,苏先生。”房龙垂眸应声,语气郑重。
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只是个游走于律所与法庭之间的律师——他是苏凡的专属法务,只对一人负责。
“去吧。有事,我让人找你。”苏凡摆摆手。
“是,苏先生(凡哥)。”两人齐声应下,转身离开,出了电梯便各自散去。
还是上次那处天台,晚风微凉。
李贤倚着水泥围栏,见陈子龙上来,声音低沉:“比约定时间,晚了整整两小时。”
“临时加了活儿。”陈子龙耸耸肩,“凡哥让我陪他那位新聘的私人律师走一趟——给华心武递个话。”
他目光一斜,落在李贤身边那人身上:“这位是?”
“稍后再谈。”李贤摆手打断,脸色一沉,“苏凡的私人律师?”
“房龙。”陈子龙点头,“以前在周大状事务所执业,现在跟了苏凡。”
车上那会儿,他就旁敲侧击问了个七七八八。
“律师嘛,谁给钱,替谁说话。”李贤冷笑一声,眉宇间透着厌烦。
正是这些人在法庭上翻云覆雨,才让多少该蹲牢的家伙溜之大吉。
苏凡本就难缠,如今再配上个懂法、敢拼、还有后台的律师,更是如虎添翼。
“这事你别管了,后续我来盯。”李贤挥了下手,语气不容置疑。
警方不能上门施压,逼律师辞职——那叫违法。只能暗中摸底,看房龙有没有软肋,有没有可能撬动。
若真能策反,等于在苏凡身边埋下一颗钉子。
但这事急不得,更不能经陈子龙的手。
“对了,”李贤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说‘递话’?到底递的什么?”
“正要说这个。”陈子龙神色一凛,“我刚查实——华心武那家化工厂,表面蒸馏溶剂,实则暗中提炼毒品。”
“什么?”李贤瞳孔一缩。
港岛腹地,竟藏着一家制毒窝点?
“千真万确。”陈子龙声音压得更低,“房龙就是撞破了这事,才连夜找上苏凡求助。刚才那趟,就是凡哥派我陪他去亮个相、立个规矩。”
“你进过厂里?”李贤紧盯他眼睛。
“没进去。”陈子龙摇头,“只到了办公楼,工厂核心区连边都没挨着,里头什么样,真不清楚。”
李贤沉默片刻,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难怪我盯他多年,始终抓不到运毒痕迹……原来货就在眼皮底下造出来,根本不用往外运。”
他顿了顿,掏出手机,“这情报,我马上转给Nb——毒案科的人,最擅长啃这种硬骨头。”
“行了,现在给你们彼此引荐一下。”李贤话音一落,转向陈子龙,语气沉稳:“这位是华生,也是卧底——不过他埋得更深,直接扎进了阿渣三兄弟的圈子里。”
“李sir,您这是在破规矩?”陈子龙眉头紧锁,声音压得极低,“卧底之间严禁接触,这可是您亲手教我的铁律。现在……怎么又亲自踩线?”
这条禁令从来不是空谈——就怕一人动摇,满盘皆泄,把同伴全拖进火坑。
“规矩是纸上的墨,人是活的血。”李贤目光如钉,直视陈子龙,“华生信得过。让他认你,不是为泄密,是为联手。”
“联手?”
两人飞快对视一眼,目光齐刷刷落回李贤脸上。
“对,联手。”
李贤颔首,神情冷峻:“苏凡最近动作太猛,胃口太大——铜锣湾半条街都快被他一口吞下。现在他连手都不用抬,底下马仔就能替他扫清障碍、抢地盘、收保护费。”
一旦铜锣湾真成了苏凡的独苗地盘,警方再想插针,连缝都难找。
“可我们俩……只是最底层的线人。”陈子龙与华生几乎同时开口,“递个消息、搭个桥还行,硬碰硬?我们没那个分量。”
“华生,”李贤没接话,反而盯住他,“我让你贴着阿渣三兄弟,图的是什么?你想过没有?”
“没想通。”华生摇头,至今仍觉蹊跷。
论实力,阿渣他们三个眼下连二流都排不上;李sir为何偏要自己往这滩浑水里扎?
“因为他们狠得透骨,疯得彻底。”李贤嗓音低哑,“不讲道义,不守底线,为了目的,能烧庙、能掀棺、能绑孩子——江湖那套体面,他们早当厕纸擦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:“所以,只要你们设局,让阿渣三兄弟和苏凡的人正面撞上,这事就算撬动了第一块砖。”
“李sir,恕我直言——这想法太飘了。”华生苦笑,“阿渣再莽,也不至于蠢到去啃苏凡这块硬骨头。何况他们早年还一起做过生意,面子上还挂着交情呢。”
“华生,记牢一句话:世上没有打不起来的架,只有没点准的火药引。”李贤眼神锐利,“只要火候够、时机准,苏凡和阿渣之间,迟早炸雷。更何况——”他朝陈子龙微微侧头,“苏凡身边,还有你在。”
“李sir!”
陈子龙突然截断话头:“就算真打起来了又怎样?阿渣三兄弟在我耳中,就是三个莽夫,除了敢豁命,别的全是虚的。苏凡随便派五六个好手,就能摁死他们;真逼急了,一道江湖‘锥杀令’甩出去,悬红一百五十万买他们脑袋,够黑市抢破头了。”
他并非替苏凡说话,只是觉得这步棋走得毫无章法,纯属白耗力气。
“不,你们只看见了皮相。”李贤缓缓摇头,“我盯他们仨半年多,摸透了脾性——真撕破脸,他们绝不会硬扛。他们会盯苏凡的软肋:老婆、孩子、老娘……什么江湖道义?对他们而言,那是别人家的家训。”
“你们照做就是。”
话已至此,再无赘言。
“是,李sir。”
官阶压顶,哪有讨价还价的余地?李贤发了令,他们便只能应声而动。
“喂,阿德。”
李贤踏入警署总部,径直拐向毒品调查科。
这不是个小科室,而是实打实的千人重镇——总警司坐镇,高级警司副掌,下设行动组与情报组两大拳头。
行动组由一名警司统管,底下三个作战单元,各由总督察领衔;情报组同样配警司主事,再细分研究、证物两支,均由总督察执掌。
李贤口中的“阿德”,正是行动一组的掌舵人——总督察黄文德。
“哟,稀客啊!”黄文德一见李贤,立马起身,笑着拍他肩膀,“什么风把你吹来毒查科了?”
两人同届警校毕业,从见习督察一路并肩走来,交情早过了客套。
“专程来贺喜——恭喜黄总督察高升,掌起行动一组这杆大旗。”李贤也笑,但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少来这套。”黄文德摆摆手,调侃道,“要不是当年你执意调去湾仔反黑组,现在坐这儿的,怕是你才对。”
当年二人双双以榜首成绩分进毒查科,一个留下深耕,一个转身奔赴一线——如今李贤已是湾仔反黑组组长,黄文德则稳坐毒查科行动先锋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