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警察那会儿,他早把这名字钉在了对立面的名单上。
扔掉号码,本该是本能。
可如今肩章早摘了,而方才那人撂下的话,却像钩子,直直扎进心里:
想改命?来找我。
他攥着纸片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苏先生,接下来我该做什么?”回程车上,余文慧侧身望向苏凡,语气平稳。
“先帮我盯紧几家待售的厂房,再筛一遍市面上挂牌的写字楼;注册公司,名字定为‘熊猫集团公司’;商标设计、申请、备案,一条龙走下来……”苏凡语速不疾不徐,把一整套安排全抛了出来。
山鸡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。
可余文慧听完,只轻轻颔首,眼神清亮:“明白,苏先生。”
旁人眼里的棘手活,在她手里,不过是顺手拆解、按部就班的事。
费点工夫,谈不上难。
“凡哥,陈耀到了。”
苏凡刚踏进会所大门,阿牛便快步迎上来,压低声音。
陈耀?
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苏凡脚步未停,随口问。
“两个钟头前就到了,现在还在二楼包厢坐着,点了两瓶酒,别的啥都没动。”阿牛答得干脆。
“行,知道了。”
苏凡一点头,阿牛立刻退下。
他缓步上楼,推开包厢门,抬眼便见陈耀独坐桌边,杯中酒将尽未尽。
“耀哥大驾光临,也不提前招呼一声——底下人眼皮子浅,连个陪酒的都没敢往上请。”苏凡笑着走近,语气熟稔又带三分敬意。
“阿凡!”
陈耀猛地抬头,眸子一亮,随即摆手:“别怪他们,是我压着不让通禀的。”
顿了顿,他身子前倾,声音沉了下来:“这次来,就是专程找你。”
“哦?”苏凡挑眉,略作讶异,“耀哥有事直说。”
“蒋先生的死,我查出点头绪了。”陈耀脸色绷紧,一字一顿,“动手的,极可能是蒋天养。”
苏凡瞳孔微缩,神情骤然一沉:“他?蒋先生的亲弟弟?这……”
“我也觉得荒唐。”陈耀冷笑一声,手指在桌面轻轻一叩,“可太子这些年频繁飞暹罗见他,上回,就在蒋先生出事前三天,还悄悄去过一趟。”
空气霎时凝滞。
“家门不幸啊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里透着疲惫。
“耀哥,那眼下怎么打算?”苏凡皱起眉,语气也沉了下去。
“我拿不准。”陈耀苦笑摇头,脸上是少有的犹疑,“这事,我没跟第二个人提,只对你开了口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苏凡早已握着同一把钥匙,只是没开门。
而他没看见的另一扇门后,藏着更多陈耀永远想不到的东西。
刚才那场戏,苏凡演得滴水不漏。
目的很明了:
掐灭陈耀心里那点念头。
否则,他定会力推蒋天生返港,接掌洪兴龙头之位。
可如今,矛头直指蒋天养,陈耀那根忠义的弦,一下就绷到了极限。
支持蒋天养?
对不起刚咽气的蒋先生。
弃了蒋天养?
又背离了自己半辈子信奉的规矩。
“耀哥。”
苏凡忽然端起酒杯,浅啜一口,目光落在陈耀眼中,“你既来了,心里,怕是已有决断了吧?”
他忽地反应过来——
眼前这位,可是洪兴的白纸扇,军师级的人物。
刀光血影见惯了,哪会轻易被一个名字搅乱方寸?
所以,这迷茫,未必是真。
“还真瞒不过你。”陈耀一怔,随即嘴角微扬,眼神重新聚起光来,稳稳落回苏凡脸上。
“没错,我既然踏进这扇门,答案,就已经写在脚下了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苏凡抬眼望向陈耀,语气沉稳,不疾不徐。
“我思前想后,决定力挺你坐上龙头之位。”陈耀直视苏凡,眼神灼灼,字字清晰。
“力挺我?”
苏凡眉梢微扬,略带讶然地打量着陈耀。
这念头来得突然,倒真让他心头一震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
陈耀颔首,神色毫无半分犹疑。
“洪兴上下,我挨个捋过——能扛起这副担子的,唯你阿凡一人。旁人,都不够格。”他声音压低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我自己?早撂过话——军师是块料,龙头不是我的命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冷意,“靓坤?呵,懒得提。肥佬黎?跟他同桌吃饭我都嫌油腥重。”
话音未落,他目光扫过虚空,仿佛已将那几副面孔一一剔除:
“大佬b、灰狗,打打杀杀是一把好手,可镇不住场子;骆天虹刚烈有余、手腕不足;太子浮躁,韩宾太野;十三妹巾帼不让须眉,可洪兴这摊子,眼下还容不下女当家。”
他往前半步,目光如钉:“算来算去,只剩下一个你——阿凡。”
“你若不出头,洪兴这艘船,就真要沉了。”
他语调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,沉甸甸地回响。
苏凡静静听着,心底悄然翻涌——这番话,是真心,还是钩子?
“凡哥放心,我陈耀认准的事,从不回头。”陈耀迎着他的视线,坦荡得近乎锋利。
“只要你点头,我立马去找大佬b和灰狗游说。你这边,韩宾、十三妹、恐龙、骆天虹,四票稳拿;再加我一票,就是五票。基哥那头,三五万块就能撬动,九票到手,板上钉钉。”
他稍作停顿,唇角一勾:“就算靓坤、太子、肥佬黎、阿超四人捆成一股绳,也掀不起浪。”
这话一出,苏凡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——确实,诱人得很。
“好,耀哥,这事,就拜托你了。”苏凡望着他,郑重其事。
天赐良机,岂容推让?
他本打算再等一等,再熬一熬。
可如今刀已出鞘,箭在弦上——退,便是认怂;进,才是活路。
“不敢当不敢当,凡哥叫我阿耀就行。”陈耀忙欠身,姿态谦恭却不卑微。
“阿耀!”苏凡朗声一笑,重重拍上他肩头,“从今往后,你我兄弟同心。”
另一边,游龙拖着身子回到空荡的出租屋,门一关,四壁无声。
他呆坐在沙发里,连钟表滴答都听得分明。直到肚腹咕噜作响,才恍然惊觉——不知枯坐了多久。
伸手摸遍衣兜,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钞,还有一枚硬币。
翻箱倒柜扒拉一圈,又凑出五块零钱。
“二十块……”
他摊开手掌,盯着那点可怜的纸币硬币,喉结滚动了一下,苦笑浮上嘴角。
怪不得她走得干脆。
这般光景,连自己都养不活,何谈养家?
若真添了孩子……怕不是要抱着娃啃馒头喝凉水?
“凭什么别人吃香喝辣,我偏要咽苦水?”他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,额角青筋隐隐跳动。
越想越堵,越堵越烫。
就在这时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地板缝隙里半张被踩皱的纸条——边角翘起,像一道无声的召唤。
他怔住,呼吸一滞。
几秒沉默后,他弯腰拾起,走向墙角那台老式座机,拨通了那个记在心里的号码。
“喂,苏先生吗?我是游龙……今天在……”
“好的,一定准时。”
电话挂断,他闭眼深吸一口气,再睁眼时,眼底那点犹疑已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狠劲压了下去。
管不了那么多了——只要能撕开这口黑牢,他什么都能试。
晚上九点,西贡码头。海风裹着咸腥扑面而来,集装箱堆叠如山,阴影浓得化不开。
游龙的身影,在昏黄路灯下拉得细长而单薄。
“游龙先生?”
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货柜后转出。
游龙猛一激灵,心跳骤然加速。
“跟我来,凡哥等着。”阿积面无表情,转身便走,脚步踏在水泥地上,干脆利落。
游龙快步跟上。四周漆黑如墨,唯有远处几点微光,在风里飘摇不定。
绕过两排铁皮巨兽,前方豁然开阔。
苏凡立在月光下,背影清峻,银辉如霜披于肩头,静得像一尊未落笔的剪影。
“苏先生。”游龙上前半步,垂首,声音绷得极紧。
苏凡缓缓转身,笑意温淡:“游龙先生,又见面了。”
“您说过,只要我想翻身,就来找您。”游龙抬起头,目光灼亮如刃,“今日我来了——刀山火海,皱一下眉头,我游龙不算汉子。”
“哦?”苏凡轻笑一声,笑意未达眼底,忽而眸光一沉,直直刺入游龙瞳底:“那——我让你重回警队,做我的眼睛呢?”
“什么?”
游龙如遭雷击,浑身一僵。
他早备好了所有退路:入社团、跑码头、甚至替人挡刀……唯独没想过,要把那身警服再穿回去,还要反手捅向昔日同袍。
“我苏凡,从不强人所难。”苏凡语气平静,却像冰面下暗流奔涌,“可你回头看看——落魄至此,谁递过一碗热汤?谁伸过一次手?为自己搏一把,怎么就不行?”
他微微一顿,声音放得更缓:“这话,你听,或不听;选,或不选——全在你。”
说完,他不再开口,只静静站着,等一个答案。
游龙站在那里,胸口剧烈起伏,仿佛有两股力气在骨头缝里撕扯——一边是锈蚀的过往,一边是未知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