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气氛悄然变了。
有人低头拨烟,有人摩挲茶杯沿,更多人悄悄抬眼,反复打量蒋天生与陈耀——一个掌权,一个管账;濠江这块肥肉,若真出了岔子,两人谁都脱不了干系。
“行了,别为难阿耀。”蒋天生终于开口,语气平静得反常。
他略一停顿,才道:“靓坤说得没错——叠马仔和赌厂的利润,确实是四六分,我们拿六成。”
“可蒋先生,您过去一直按四成报的啊!”肥佬黎脱口而出,声音都变了调。
若真是六成,濠江一年少说进账近七千万;就算保守估五千万,也凭空少了两千五百万!这笔钱,他们连影子都没见过。
“蒋先生,”靓坤往前半步,声音低哑却锋利,“这一年少掉的两千五百万,现在躺在谁的户头上?”
众人呼吸一滞。
怪不得蒋天生住山顶别墅、开限量超跑、出手就是整层写字楼——原来不是会赚钱,是会‘截流’。
一股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爬。
苏凡垂眸喝茶,热气氤氲遮住半张脸。
他心底泛起疑云:蒋天生真会这么蠢?贪钱不怕露馅,更不怕底下人反水?
“靓坤,你这话可就过分了——蒋先生压根儿没碰过这笔钱!”陈耀见众人神色骤变,霍然起身,语速急促却字字清晰,替蒋天生把话兜住。
“没碰?那两千五百万港纸,莫非自己长腿跳进维港喂鱼了?”靓坤嘴角一扯,笑得又冷又硬。
说得轻巧,没拿?
没拿,钱去哪儿了?总不能凭空蒸发吧!
“蒋先生,事已至此,再瞒下去,只会把您拖进泥潭里。”陈耀转向蒋天生,眉宇紧锁,语气沉得像压了块青石。
此刻若还咬牙硬扛,洪兴龙头的威信,怕是连渣都不剩了。
“讲。”蒋天生眼皮未抬,声音平得像口枯井。
“是,蒋先生。”
陈耀应下,随即扫视全场,目光在靓坤脸上顿了顿,才缓缓开口:“这笔钱,蒋先生没动,我也没动——全被濠江的贺先生收走了。”
“贺先生?”
三个字一出口,满屋空气仿佛凝住。
贺先生——濠江地下世界的定海神针,跺跺脚连赌牌都得晃三晃的人物。连澳督府的茶几上,都常年摆着他送的紫砂壶。
“你一张嘴,我们就要点头认账?”靓坤斜睨着陈耀,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。
“我这儿有贺府管家的直通号码。”陈耀啪地甩出一本皮面电话簿,纸页翻飞拍在红木桌上,“谁不信,现在拨号,当场连线,贺管家敢不敢接,我陪他聊到天亮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半侧身朝墙角的转盘电话伸出手——只要有人点头,下一秒他就抓起听筒。
众人眼神松动,疑云悄然散开一层。
“好,就算真有这事——蒋先生为何一字不提?”靓坤身子前倾,追问如刀。
早些捅破,何至于被当贼防?
“怎么提?”
陈耀苦笑摇头,环顾一圈:“难不成告诉大家,洪兴也要学别家社团,每月给‘上面’交‘香火钱’?
拜托,咱们自己就是收保护费的主儿,如今反被别人收?这脸,你们挂得住,我可替蒋先生臊得慌。”
“所以蒋先生和我合计了整晚,干脆把事咽下去,黑锅我们背,面子留给洪兴。”
满座一时无声。有人皱眉,有人垂眸,有人悄悄交换眼色——
这话听着像真的,可又像裹了糖衣的钩子。
“道理嘛,自然由你们编。”靓坤鼻腔里哼出一声,却不再逼问。
信不信?没人知道。但他收住了锋芒。
‘真这么简单?’
苏凡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,目光在陈耀脸上停驻片刻——那张脸涨得通红,声音发颤,可眼底却像结了层薄冰,静得瘆人。
被冤枉的人,该是瞳孔震颤、呼吸发紧,哪会这般纹丝不动?
再看蒋天生。
闭目端坐,呼吸匀长,确实瞧不出波澜。
可正因太稳,反而像戏台上的铜锣——敲得越响,越显底下藏了机关。
都是玩暗局的老手,苏凡心里笃定:这事,绝对没表面这么干净。
只是水有多深,眼下还探不到底。
这蒋天生……藏得比马头山的溶洞还幽。
苏凡目光一转,落在靓坤身上。
一个念头突然炸开:
靓坤这场发难,怕不是蒋天生亲手递的刀?
甚至……
若真如他所料,接下来蒋天生必会主动让位。
念头刚落,蒋天生倏然睁眼。
视线如钩,缓缓扫过全场,最后在苏凡脸上停了半秒。
随即转向靓坤,声音不高,却像铁锤砸进静水:“洪兴出了这档子事,还瞒着兄弟们——错,在我蒋天生。”
“所以,我今日当众宣布:即刻起,卸下龙头之位。各位推举贤能,另立新主。”
“蒋先生!万万不可啊——”陈耀猛地踏前一步,喉结上下滚动,额角青筋微跳。
“没什么不可。”
蒋天生摆摆手,嗓音沉静:“出来行道,讲的是个信字。错了,就得认;扛不住,就得让。龙头不是金镶的,一样要守规矩。”
“蒋先生……您这是何苦?”靓坤先是一怔,眼底掠过一丝光亮,随即垮下肩膀,叹得又沉又长:“我们哪敢逼您退位?传出去,倒像是洪兴容不下您似的……唉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抢在众人开口前接上:“不过蒋先生这话,我打心底里服气——混江湖,有错认错,挨刀站直,天王老子也得低头!”
这话一出,等于把“蒋天生退位”钉成了板上钉钉的事——既体面,又免了他“逼宫”的恶名。
“靓坤,你这么赶着抢位子,莫非早把龙头宝座量好了尺寸?”太子忽然开口,目光如刃,直刺过去。
“太子,咱不绕弯子。”靓坤迎着他视线,脊背挺得笔直:“我想坐这个位子,也配坐这个位子。”
“基哥,两年前大口水码头那摊烂事,是谁连夜调人压下去的?阿超,当年你卡在警署门口走投无路,是我塞给你五百万现金。肥佬黎,咱之间还用掰扯?兴叔退位时谁递的梯子?还有太子、韩宾、十三妹——哪个落难时,我没伸手?”
“耀哥,潮州帮围堵钵兰街那天,是谁带着人冲进去的?灰狗,我后背两道刀疤还在呢——替你挡的那两刀,疤还在,血没凉,你忘没忘?”
他猛然抬手,指向蒋天生空出的主位,声线绷得发颤:
“各位,我靓坤——有没有资格,坐上这把椅子?”
满堂寂静。有人低头拨弄袖扣,有人攥紧茶杯,十三妹却突然攥紧了掌心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当年在钵兰街扎下第一杆旗,背后那些找茬的地痞混混,根本就是靓坤放出来的饵。
这事她一直按着没动,如今他倒先拿出来邀功?
一股火直冲脑门,十三妹脚跟一旋,正要起身……
可苏凡只轻轻一抬眼,便让对方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靓坤方才那番慷慨陈词,苏凡心里门儿清——听上去冠冕堂皇,细究起来,不过是一桩桩微末小事。
说白了,全是些顺手就能办妥的琐事。
同属洪兴,这点情分都不肯卖?你图的是什么?
可偏偏,这些事又确有其事,真要当面驳斥“不过是鸡毛蒜皮”,反倒显得凉薄寡恩、过河拆桥。
此刻靓坤正是借着这些旧账,堵住众人嘴巴,好顺理成章坐上洪兴龙头的交椅。
“现在,赞成靓坤接任龙头的,请举手。”
话音乍起,一直静坐旁观的陈耀忽然开口。
旁人浑然不觉,唯有苏凡始终留意着陈耀与蒋天生的一举一动——就在前一秒,蒋天生不动声色地朝陈耀递了个眼神,陈耀才应声而起。
蒋天生,你到底在盘什么棋?
苏凡眉心微蹙,心头警铃轻响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对蒋天生的认知,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:只记得电影里那个温吞儒雅的影子,从没真正掂量过这人的分量。
能稳坐洪兴龙头多年的人,哪会是纸糊的菩萨?
眼下这步棋,推靓坤上位,对他究竟有何利可图?
念头刚转至此,陈耀已率先举起手:“我支持靓坤接任。”
语气平淡,毫无波澜:“阿坤这些年为社团奔走,帮过不少兄弟,由他执掌洪兴,我信得过。”
“耀哥?!”
灰狗猛地扭头,满脸错愕。
不是说好站蒋先生一边的吗?怎么转眼就倒向靓坤?这唱的是哪出?
陈耀却只垂眸盯着桌面,对灰狗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。
“阿耀说得实在。”肥佬黎一边抠着脚丫子,一边懒洋洋举起右手,“阿坤确实干了不少实事,我老黎,也投他一票。”
“坤哥够格!”阿超紧跟着抬手,嗓门洪亮。
基哥和太子也几乎同步起身,手臂齐刷刷举起。
“坤哥虽没帮过我,但刚才听他一一道来,为社团、为兄弟操的心,可一点不掺水——这龙头之位,他担得起。”
苏凡忽而一笑,目光澄澈地迎上靓坤,随即也高高举起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