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神秘人,让海岸既感激,又后怕。
感激的是,仇笑痴一倒,台南帮重振有望;
后怕的是——对方为何出手?
是仇笑痴触了对方霉头?还是整个台南帮惹上了麻烦?
若是前者,对方点到为止,那是万幸;
若是后者……连仇笑痴都能悄无声息抹掉,他海岸,又能撑几时?
“等等……会不会是山河动的手?”
念头一闪,海岸心头微动。
可能性极低——真要是蒋山河所为,之前他们俩也不至于被压得喘不过气。
但万一呢?
他正欲差人去请蒋山河,门口人影一晃,蒋山河已跨进大厅。
“大哥。”
蒋山河朝海岸略一点头。
“山河,你来得正好。”海岸神色稍缓,随即直截了当:“仇笑痴,是不是你安排人动的手?”
“大哥,杨星……是不是你动的手?”
几乎同一秒,两人异口同声抛出相似的问题,只换了个人名。
“什么?杨星也死了?”
“什么?仇笑痴死了?”
两人又一次脱口而出,声音几乎叠在一块儿。
这反应毫不奇怪——此次台南帮陷入乱局,根子就出在这两个人身上……
可眼下,他们竟在同一天、几乎同一时辰被人抹了脖子。
这事实在太过反常,叫人一时难以消化。
更棘手的是,谁下的手,他们毫无头绪。
但有件事,两人心知肚明:
能干净利落地除掉仇笑痴和杨星的人,要取他们俩的命,同样轻而易举。
想到这儿,两人脸色瞬间发白,额角沁出细汗。
按理说,仇笑痴和杨星一死,本该是天大的好事。
可此刻,他们却半点喜意都提不起来,只觉后背发凉。
“老大,电话。”
话音未落,蒋山河一名手下快步跨进门来,朝他躬身道。
“谁打来的?”
蒋山河抬眼问。
“大小姐的。”手下答得干脆。
“芸芸?”
台南帮里称得上“大小姐”的,只有两个——蒋芸芸和海棠。
不用猜,这通电话必是蒋芸芸拨来的。
“老大,大小姐留了号码,让我们立刻回过去。”手下递上一张纸条,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写着一串数字。
那时节还没手机,人手一个的只有bp机,家里或帮会驻地才装得起座机。
“行,我晓得了。”
蒋山河应了一声,转头对海岸说:“大哥,借电话用一下。”
“随便用,就在那儿。”海岸摆摆手,不以为意。
打个电话罢了,又不是什么紧要事。
蒋山河点点头,照着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。
他心里也正惦记着:蒋芸芸那边,到底稳不稳当?
“喂?”
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,蒋山河眉心微蹙,神情悄然变了。
“出事了?”等他放下听筒,海岸立马察觉异样,追问一句。
“大哥,仇笑痴和杨星的凶手,不用再查了——我已经知道是谁干的。”蒋山河语气低沉,眼神凝重。
“谁?”
海岸身子一绷,呼吸都顿住了。
“港岛,洪兴,苏凡。”
蒋山河直视海岸双眼,字字清晰,像钉子般砸进空气里。
“什么?是他?”
海岸猛地一怔,满脸错愕。
苏凡这名字,他早有耳闻;更巧的是,今早他还特意让自家儿女去投奔对方。
“对不起,师兄,是我糊涂。”
此刻,大屿山大澳村祠堂内,毛仁性垂首而立,面色愧疚,站在师兄周飞鸿面前。
他身旁站着的,正是周飞鸿独子、周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——周小龙。
“阿仁啊,我跟你讲过多少回了,让你收手别赌,你倒好,一句也听不进去。”周飞鸿盯着毛仁性,满眼是恨铁不成钢的焦灼。
“如今你倒好,竟还拉上小龙一起下场——你说说,让我怎么骂你才好!”
毛仁性是周飞鸿师弟,这些年一直在外漂荡。
而周飞鸿呢,几乎一辈子没离开过大澳村半步。
前些日子毛仁性回乡探望,周飞鸿心头一热,动了念头:不如让毛仁性带儿子出去见见世面,长长见识。
哪料想,人刚出去没几天,毛仁性竟把儿子拽进了赌场,输得精光才灰溜溜逃回村里。
“师兄,我对不住您。”毛仁性深深低头,声音发紧,“我发誓,从今往后绝不再沾赌——若违此誓,您亲手砍了我的手!”
“还算有救。”
见他立下重誓,周飞鸿神色稍缓,颔首道:“既然你心里真明白,那就还不算晚。踏踏实实过日子,把这毛病彻底戒了。”
“是,师兄。”毛仁性用力点头。
“还有你,臭小子!”
训完师弟,周飞鸿一转身,目光如刀扫向周小龙。
“我让你跟师叔学本事,你学什么不好,偏学他赌钱?”他嗓门一高,脸上怒意翻涌。
周小龙是他老来所得,平日宠得厉害;可该板起脸的时候,他半分不含糊,向来赏罚分明。
“爹,我错了!我再也不碰赌桌了!”周小龙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青砖,声音哽咽。
毕竟是晚年得子,骂一顿、认个错,也就揭过去了。
见儿子真心悔过,周飞鸿心里那口气,也松了一截。
“这次就算了。再有下次,我亲自卸你一只手——不信你就试试。”
他盯着周小龙,一字一句说得极慢,眼神冷硬如铁。
任谁看了,都信他真能下得去手。
“爹,我发誓!绝不再赌!”周小龙高高举起右手,掌心朝天,神情肃然。
“行了。”
周飞鸿终于吐出一口气,缓缓坐进太师椅,目光落在儿子身上:“说吧,这次输了多少?”
他至今还不清楚具体数目,只听说两人兜里掏空,连车费都没剩,狼狈逃回村里。
不过话说回来,钱嘛,终究是身外物。
别看他一辈子困守大澳村,可周家在村里占着大片良田屋产,单靠年租就能进账上百万。
多年积攒下来,攒个几千万,对他而言并不吃力。
所以,儿子输点小钱,他压根不心疼。
真正让他揪心的,是怕这毛病一旦扎了根,将来毁了孩子一辈子。
否则的话,哪怕他们周家坐拥金山银山,迟早也会被败得一干二净。
“师兄,不多,就输掉五万块。”毛仁性望向师兄,低声开口。
外人不清楚,可毛仁性心里门儿清——自家师兄的家底有多厚。
五万块对他自己来说是笔巨款,但对师兄而言,不过九牛一毛。
“五万?还凑合。往后记住了,这玩意儿再也不能沾。”周飞鸿略一点头,语气沉稳。
“是,我明白了,师兄。”毛仁性应声点头。
“爸……”
话音未落,周小龙忽然张了张嘴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有事?”
周飞鸿见儿子神色异样,眉头微蹙,语气虽冷,却透着一丝关切:“有话直说。”
刚训过他一顿不假,可终究是亲生骨肉。
“爸,师叔……”
周小龙先瞥了眼毛仁性,才转向父亲,声音发紧:“我……输了三千万。”
“什么?!”
话音落地,周飞鸿还没回神,毛仁性已经浑身一僵,眼睛瞪得溜圆,满脸惊愕地盯着周小龙。
嗓音都变了调:“你……输了三千万?!”
“怎么可能输这么多?什么时候输的?”
他声音发颤,手心冒汗。
在毛仁性印象里,周小龙几乎寸步不离自己眼皮底下,真要动这么大一笔钱,他绝不可能毫无察觉。
再说,这可是三千万,不是三百万,更不是三十万!
“就在上周,那天我自己去打台球,结果输掉了三千万……一直没敢告诉你们。”周小龙垂着头,神情懊悔。
“光打台球?能输三千万?!”毛仁性太阳穴突突直跳,胸口像压了块石头,心跳快得发闷。
连他都如此失态,更别提当事人的亲爹周飞鸿了。
“就是打台球输的。不过赌注越押越大——开头是一百块一杆,我连赢带杀,从老板那儿赢了二百多万。
后来那老板提议改赌一百万一杆,我脑子一热就答应了,想着还能多捞几笔……哪想到,一把没翻盘,反倒全搭进去,还倒赔三千一百多万。
对方说零头抹掉,只要三千万整。”周小龙越说声越小,几乎听不见。
毛仁性一听就懂了——这是典型的设局套人。
先放水让他赢,连着捧高他的胃口;等他飘了、信了、胆子肥了,再突然掀桌,不仅连本带利收回去,还狠宰一刀。
“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!!”
周飞鸿手指直抖,一手按住左胸,脸色发白,呼吸急促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三千万——整整三千万啊!
虽说周家账上有个亿的“小目标”,可这笔钱,已占去全家身家的三分之一。
那一亿,是周家几代人勒紧裤腰带、省吃俭用,一分一厘攒下来的血汗钱。
如今倒好,被这个混账儿子,短短几天,就挥霍掉几十年的积蓄。
按一年挣一百万算,不吃不喝,也要三十年才能补上这个窟窿——
怕是等到他闭眼那天,都填不平。
“爸,我发誓!这辈子再也不碰赌了!真的!您信我一次!”周小龙扑通一声跪下,额头抵地,声音哽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