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去警局前，马当娜又绕回了瑜伽中心。
“这才几天，人都散光了……”她站在空荡凌乱的教室中央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但她并不怪她们。
谁都有自己的活法，谁都有权为自己打算——这本就强求不来。
“再看一眼吧，也该动身去警局了。”马当娜低声说罢，抬脚便要转身离去。
可就在她肩头一旋、脚步刚移的刹那，眼前竟赫然站着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。
“阿Ann姐？”
马当娜猛地顿住，瞳孔骤缩，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。
“阿Ann姐，你……怎么在这？”她脱口而出，脑子还嗡嗡作响，一时转不过弯来。
刚才不是才听说，阿Ann姐被警方以涉毒嫌疑当场带走么？怎么……等等！
一道念头如闪电劈进脑海——她下意识攥住阿Ann的手腕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里满是惊疑：“姐，你该不会……逃出来了？”
除此以外，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。
“你刚才说要去警局？打算干什么？”阿Ann望着她，目光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，随即开口。
马当娜却没留意那一瞬的闪动。
“实话跟您讲……”她苦笑一声，眉间尽是疲惫，“那颗‘毒品’，其实是我放的。”
“是你的？”阿Ann面上一怔，装得恰到好处的错愕。
“嗯。”马当娜点头，喉头微动，接着把自打和哥哥毒蛇炳落脚港岛后，一路怎么混进瑜伽中心、怎么被盯上、怎么栽赃的事，全盘托出。
“后面的事，阿Ann姐，您心里就清楚了。”
说完，她深深一躬，额头几乎触到地面：“对不起，安安姐。”
她知道，自己亏欠阿Ann太多。眼看瑜伽中心口碑正一天天稳住、人气渐旺，偏生闹出这档子事。
就算此刻她主动投案，也挽不回已经崩塌的信任。
人心向来如此——好名声要经年累月堆砌，坏名声却只消一夜间就传遍街头巷尾。
“所以，你是打算去自首？”阿Ann神情微凝，问得直白。
之前那句“去警局”，她早听见了；这一问，不过是把心底的判断落成一句确认。
“对。”马当娜答得干脆，眼神沉静，“事是我惹出来的，就该由我收场。”
至于哥哥毒蛇炳，她半个字都没提。
“行啊，还算有点担当。”
话音未落，门口传来一道冷而稳的声音。
自然是苏凡。除了他，谁敢这时候插话？
“看在阿Ann的面子上，我不跟你计较。但你得告诉我——毒蛇炳在哪儿？”他盯着马当娜，语气不容置喙。
原本，他是真没打算放过她。
可眼下见她肯担事、不推诿，终究松了半分口风。
“您是……？”马当娜抬头，一脸茫然。
这还是她头一回见苏凡本人，自然认不出来。
“娜娜，我来介绍。”阿Ann连忙接话，“这是我男朋友，苏凡。”
苏凡？
这三个字一入耳，马当娜浑身一凛，脊背瞬间绷直。
她虽不算道上大人物，但也算半个江湖边缘人。
而这里，正是铜锣湾。
“看来，你听过我的名字。”苏凡目光如刃，语气却不带火气，“既然认得，我也就不绕弯子了——毒蛇炳，人在哪？”
“真不知道。”马当娜摇头，神色坦然。
她确实不知。大哥素来行事谨慎，走前没露半点风声，连她都被蒙在鼓里。
“苏先生……”她仰起脸，声音轻却恳切，“能不能……放过我哥一回？”
“你觉得呢？”
苏凡淡淡扫她一眼。没明说，可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两小时后。
“凡哥，人带到了。”
阿积一手拎着人，大步跨进门来，随手往地上一掼：“刚在码头截住的，他正扒上黑船要溜。”
只要晚一步，人就飘海远遁，再难追回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？！”
毒蛇炳跪在地上，脸色铁青。
马当娜前脚刚走，他后脚就收拾细软开溜，重金买通黑船，硬生生插队抢了个舱位，眼瞅着就要离岸——却在登船前一秒被人摁翻，直接拖进了这间屋子。
他抬头打量坐在主位上的男人，越看越眼熟，可一时又想不起是谁。
“你是……屠夫？！”
脑中灵光乍现，他浑身一颤。
洪兴铜锣湾坐馆、人称“屠夫”的苏凡，他怎会没听过？
“大佬！我毒蛇炳就是个跑腿打杂的，真不知哪里冲撞了您，求您高抬贵手，饶我一条活路！”他伏低做小，声音都发了虚。
不是他不够硬气，而是面对苏凡，别说他毒蛇炳，就连从前的老大罗茂森，见了都得低头沏茶。
“你要真得罪我，倒还好办。”苏凡垂眸看他，语调平静，“你知不知道，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“知道。”毒蛇炳忙不迭点头。
来路上，他已看清招牌——“瑜伽中心”。
“那你也该知道，这家店，是谁开的。”苏凡目光一沉。
“这个……”毒蛇炳摇头，“真不清楚。”
“这是我苏凡的女人开的。”苏凡一字一顿，声音不高，却压得人喘不过气，“结果因为你，害得她被当成毒贩抓走。你说——这事，该怎么了？”
“啊——！”
毒蛇炳一听，当场愣住，脑子嗡的一声。
这事说重不重，说轻也不轻。
关键在于，受害者是苏凡的女人。要是苏凡不站出来给个交代，面子上过不去还在其次；更麻烦的是，旁人会怎么想？会不会觉得动了苏凡身边的人也没事？一旦有人起了这个念头，难保不会有人蠢蠢欲动，转头去打他其他女人的主意。
所以这回，苏凡非得替自己人出面，把事情压下去、摆平掉。
“大佬，我……”毒蛇炳满脸苦涩。
早知道会惹出这么大麻烦，当初真不该顺手偷罗茂森那包毒品。
惹上罗茂森，好歹还有条活路可走；可要是苏凡真动了杀心，他怕是连今晚都熬不过去。
“你放心，我不会要你的命。”苏凡盯着毒蛇炳，语气沉稳，“但你得自己去警局投案，把来龙去脉全讲清楚。不然……”
“当然，你也可以跑。可要是被逮回来，就别怪我不再手下留情。”
“哎哟，我这就去！”
毒蛇炳一听，立马点头如捣蒜。
先前马当娜说要去自首时，他还拦着妹妹劝她别傻。可眼下轮到自己，他反倒松了口气——能活着去警局，已经是万幸了。
“去吧。”
苏凡抬手一挥，示意他离开。
毒蛇炳转身就走，苏凡也没派人盯梢。
他心里清楚：毒蛇炳要是够聪明，绝不敢逃。逃了，死路一条；去了，还有一线生机。
毒蛇炳果然没让他失望。一出瑜伽中心大门，便直奔警局而去。
他比谁都明白：主动投案，还有活命机会；脚底抹油？等着收尸吧。
生和死，根本不用多想。
“沾叔，您料准了！真有个叫毒蛇炳的，刚来投案，亲口承认那包毒品是他偷的……”阿辉快步找到沾叔，眼里满是敬佩。
就在苏凡带走阿Ann后，沾叔就对他说过：人虽被苏凡带走了，但很快就会有人来警局认领这档子事。
“有时候，社团里那些老江湖破起案来，比咱们警队还快。”沾叔目光锐利，语气笃定。
别看他面对苏凡时态度平和，可沾叔绝不是吃素的。若真是个草包，哪能在扫毒组组长的位置上坐稳这么多年？
早年他也收过“茶水钱”，从警二十多年，风浪见得多了。四大探长那会儿，他就已是帮办——相当于如今的督察；如今更是升到了高级督察，离总督察只差一步。
能在警局几度震荡中始终稳坐不动，靠的可不是运气。
“沾叔，您的意思是……这人未必是主谋，苏凡只是推他出来，堵咱们的嘴？”阿辉脸色一变，脱口问道。
“是真是假，你审完不就清楚了？”沾叔随口答道。
他心里其实也倾向认定毒蛇炳就是正主，但没十足把握，话就不会说死。
“我这就去问！”阿辉说完拔腿就走。
一番盘问下来，阿辉确认了：那包毒品确属毒蛇炳所有，只是阴差阳错才落到警方手上。
“沾叔，罗茂森那边，咱们现在能不能动手？”阿辉折返后立刻发问。
毒蛇炳已招认——他是罗茂森手下，毒品也是从对方那儿偷来的，还答应配合做污点证人。
“不必了。”
沾叔摆摆手，干脆摇头。
“为啥？”阿辉一脸不解，“有口供、有证人，我有把握把他钉死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沾叔瞥了阿辉一眼，语气平淡。
“来不及了？”阿辉一怔，“沾叔，您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他一时没反应过来——难道罗茂森得知毒蛇炳落网，已经溜出港岛了？可真要是那样，说不定还没走远，甚至可能还在本地。越拖越危险，必须立刻行动才对。错过这次，再想找这么硬的突破口，恐怕难了。
“沾叔，您就别兜圈子了！”阿辉急得直搓手。
火烧眉毛了，还打哑谜？
“我说了，真来不及了。接下来，这事跟咱们警局没关系了。”沾叔看着他，缓缓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