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战况也渐渐显出端倪。
毕竟都是血肉之躯,不是铁打的机器。
体力一耗尽,再强的身手也只剩挨宰的份。
就连天养生,此刻额角也沁出了细汗,呼吸略沉——其他人可想而知。
尤其那些普通打手,早被榨干了力气,动作迟滞、步子虚浮,已是强弩之末。
胜负,此时已不在刀快,而在谁撑得更久、咬牙更狠。
“陈伯,船厂路那边,现在怎样了?”庄园三楼阳台,贺新负手而立,目光投向远处夜色笼罩的船厂路方向。
其实,站在这儿什么也瞧不见。
他虽笃信洪兴、东星等四大社团终将铩羽而归,但结果未定之前,谁也不敢拍胸脯打包票。
“贺先生放心,赢的只会是我们。”陈伯语气沉稳,毫无犹疑。
这话并非空口托大。
据他所知,洪兴、东星、和联胜、龙帮四家,此番共调了四千人入濠江。
四千人听来不少,可跟濠江本地比,实在不够看。
今夜船厂路一役,濠江各大社团联手出击,总人数超过七千。
“嗯,人多这一条,咱们占了上风。”贺新听完,眉宇微松。
“待会儿等各路人马收队,你安排一下,把他们都请来庄园——股份怎么分、明年叠马仔的配额怎么调,该谈清楚了。”贺新说完,转身离去。
叠马仔的份额,往年照例一年一议,变动极小。
但今年不同。
出力多的社团,总不能白流血、白拼命。
好处从哪来?
自然得从拿了赌场股份的几家身上挤出来。
既然你们已经分到了赌场地盘,叠马仔的份额,就算不全砍掉,至少也得大幅削减。
总不能所有甜头,都让你们独吞。
这些年,贺新能在濠江稳坐第一把交椅,无人撼动,靠的就是一手精妙的制衡术与统御之道。
按理说,濠江14K、和安乐、和胜义三家若真拧成一股绳,他也得给三分面子。
可在他运筹之下,三家彼此猜忌、互相掣肘,根本拢不到一块儿。
与此同时,他又广结濠江各路中小社团,拉拢扶持,以小制大。
这才让他的根基,在濠江牢不可破。
这一夜,注定有人辗转难眠,守着濠江的消息。
濠江的贺新如此。
港岛那边,邓伯、骆驼、八爷三人,也频频望向濠江方向。
按说这个年纪的人,早该困乏入睡。
可今晚这事,像块石头压在心口,让人睁着眼,数着秒,等一个回音。
毕竟,此前所有布局、所有押注,全系于这一战之上。
赢了,皆大欢喜,前期投入尽数回本,还能大赚一笔,顺带白得一座赌场。
输了呢?损失可就不是小数目了。
先不说本金打了水漂;
单是手下弟兄的抚恤金、后续的疗养费、伤残补偿……一笔笔账算下来,足以拖垮半个社团。
“也不知,现在打成什么样了。”
骆驼站在自家别墅阳台上,视线穿过夜幕,牢牢锁住濠江方向。
“老大,夜深风凉,披件衣服吧。”司徒浩南立在他身后,轻声提醒。
“我现在不觉得冷。”
骆驼摆了摆手,语气干脆。
他非但不冷,反倒盼着夜风再凉些——只有头脑清醒,思路才够利落,判断才能更准。
“老大,我信乌鸦,他们肯定赢!”司徒浩南站在骆驼身后,声音笃定。
“唉,要是能再多调些人过去,就更稳妥了。”
骆驼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对乌鸦本人倒没抱太大指望,真正让他心里有底的,是苏凡。
从盯上苏凡起,这些年里,对方经手的事,没有一件掉过链子。
正因如此,他才敢把整盘棋押上去,毫无保留地力挺。
“只愿一切顺当。”
骆驼摇了摇头。
今晚,消息不到,他眼皮都别想合上。
同一时刻,邓伯也站在自家客厅里,目光直直投向濠江方向,仿佛隔着海也能看见刀光火影、人影奔突。
八爷那边,情形也差不多。
唯独靓坤是个例外——这人也不知是心大还是浑然不觉,刚跟几个女人胡闹完,倒头便睡,鼾声震天。
而苏凡呢?
他反而最沉得住气。
别看这边只凑齐四千人,可个个都是四大社团反复筛出来的硬茬,全是各自堂口里最能扛、最敢拼、最下得去手的狠角色。
说白了,就是四千条咬住就不松口的狼。
对面七千人又怎样?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,一捅就破。
“阿进!”
高进刚踏进赌场大门,还没走到兑码台,早等在侧的螃蟹已快步迎了上来。
“螃蟹?有事?”高进抬眼看他,神色平静。
至于怕他赢钱、拦他入场——这种念头压根儿不存在。
“凡哥要见你,让我在这儿候着。”螃蟹开门见山。
“凡哥?”
高进心头微震。
他当然知道,这声“凡哥”指的就是那个单刀闯江湖、血洗铜锣湾、让整个港岛黑道提起名字就嗓子发紧的苏凡。
当年那把刀劈开多少人的脊梁,至今仍有人半夜想起来直冒冷汗。
“好,我跟你走。”
高进一点头,语气干脆。
他不清楚苏凡找自己所为何事,但无所谓——去了自然明白。
“跟我来。”
螃蟹脸上浮起笑意,转身带路。
这人讲义气,虽只和高进认识几天,却早已拿他当自家兄弟看待。
要是高进当场推脱,他还真不知怎么收场。
好在,这事没发生。
“凡哥,人带来了。”
螃蟹引着高进径直上了五楼。
苏凡闻声转过身,目光落在门口。
若不是专程等高进,他早就动身了。
“高进见过苏先生。”
高进上前半步,微微躬身,礼数周全。
“请坐。”
苏凡笑了笑,抬手指了指旁边沙发——眼前这张脸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,远未到日后睥睨四方的气度。
“多谢苏先生。”
高进应了一声,端正坐下,腰背挺直,像根绷紧的弦。
“放松点,随意些,我这儿没那么多讲究。”
苏凡瞧出他拘谨,随口笑道。
这时候的高进,毕竟还不是后来那个阅尽风云的赌神,只是个初闯江湖、手脚还不太放得开的毛头小子。
“是,苏先生。”
话是这么说,肩头的紧绷感倒是松了些,但没全卸下。
“以后就叫你阿进吧。”苏凡略一思忖,开口道。
“好的,苏先生。”
高进点头应下。
能被苏凡直呼小名,是认可,更是抬举。
“阿进,听螃蟹讲,你的赌技很扎实,对吧?”苏凡目光沉静,直切入题。
“不敢当,勉强过得去罢了。”高进语气温和,态度谦恭。
面对苏凡这样的人物,再高的天赋也得收起锋芒——这不是怂,是分寸。
“你师父是哪位?”苏凡顺势问道。
这世界早已混杂不清,他不敢凭印象断定高进师承是否照旧,不如直接问个明白。
“家师靳能。”高进答得利落。
靳能这个名字,苏凡当然熟。
甭管电影还是现实,此人都是港岛三地响当当的老千宗师。
能教出赌神的师父,本事岂会平庸?
只不过,徒弟后来居上,硬是闯出了比师父更响的名号。
“阿进,我想见见你师父,你能不能帮忙引荐?”苏凡看着他,语气坦荡。
……
高进一怔,心底微微打了个转。
一是头回见苏凡,以往只听过传说;二是摸不准对方找师父究竟图什么,难免存疑。
在他心里,靳能仍是那个授业传道、不容轻慢的严师。
“放心,我不会动他一根手指。”苏凡一眼看穿他的迟疑,淡淡接了一句。
“好。”
高进略一颔首,应了下来。
他心里清楚:自己答应,是情分;不答应,也拦不住——苏凡若真想找,靳能躲得了今天,躲不过明天。
“呸……”
天养生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眼神如刀,扫过眼前这群喘着粗气的混混。
船厂路这场仗,从昨夜杀到今晨五点,一刻未停。
洪兴、东星、和联胜、龙帮四社联手,四千精锐压境;濠江本地各大帮派仓促集结,凑足七千人应战。
可打到最后,濠江一方已被逼得节节后退,阵脚大乱。
“快撤——!”
濠江的这群混混,一瞅见天养生浑身浴血、杀气腾腾地立在眼前,魂都吓飞了,拔腿就逃。
昨夜开打时,人人肾上腺素狂飙,反倒压住了恐惧和痛感。
不少人硬生生被砍断筋骨、剖开皮肉,竟连一声哀嚎都没哼出来。
道理很简单:人在极度亢奋时,大脑会暂时屏蔽痛觉信号。
打个比方——平时你手指被纸划破一道小口,起初根本察觉不到疼,等那阵劲儿过去了,刺痛才猛地窜上来。
他们当时就处在那种“无知无觉”的状态;可等到酣战渐歇,天光微明,再看见天养生像刚从炼狱爬出来的修罗恶煞,濠江这边的人瞬间崩溃,扭头就跑。
一人转身,便带倒两个;两个再带三个、四个……眨眼工夫,整条街的人全乱了套,溃退如雪崩般不可收拾。
“行了,别追了。”
乌鸦正要带人衔尾猛扑,却被天养生伸手拦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