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敢啊!”何勇立马堆起笑,腰杆微弯,语气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恭顺,“就是纳闷儿——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啦?您这么早就驾临拳馆,莫不是有要紧事要敲打我?”
“有事您一个电话,我扛着风就奔过去,哪敢劳您亲自踩这泥地。”
“小事,不值一提。”
司徒浩南摆摆手,话锋一转:“最近馆子撑得稳不稳?”
何勇早年是擂台上拼出来的狠角色,后来投了司徒浩南,才从拳套换成了西装袖扣。
这间拳馆,是司徒浩南亲手交到他手里的——毕竟,何勇是他信得过的左膀右臂。
“人不少,几个苗子骨头硬、脑子灵,拉出来练一练,将来都是能扛旗的料。”何勇声音发亮,眉梢都扬了起来。
这话没错。拳馆表面教拳,实则也是东星暗中筛人、养人的场子。
“嗯。”
司徒浩南只应了一声,眼神却忽然沉下来:“听说前两天来了几个生面孔,手底下真有两把刷子——十招之内,就把你撂翻了?”
消息是昨夜报上来的,他当时没动,只掐着今早天刚擦亮就赶了过来。
“浩南哥也听说啦?”何勇眼睫一跳,随即咧嘴一笑,“那会儿我正发低烧,浑身发软,连拳头都攥不紧……他们确实扎手,可真要论底子,我未必输。”
他心里清楚,准是身边哪个嘴快的,偷偷递了话。
是谁?他一时摸不准。但此刻必须把脸面挣回来——不能让老大觉得,自己这块招牌,已经锈了。
“我信你。”司徒浩南抬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拍,力道沉实,“东星的‘铁腿’,还能被几招就放倒?”
这绰号听着响亮,其实全是何勇自己吆喝、手下人捧出来的。
司徒浩南心知肚明:何勇能打,可真要排座次,还轮不到他坐头把交椅。
光是骆驼麾下那个大东,一双拳头能把水泥墙砸出裂纹,连他自己遇上,都得掂量三分。
至于东星五虎——笑面虎确实水,其余四个,个个都是实打实摔打出来的硬茬。
更别提水灵当年亲手调教的“水灵十杰”,名字都没传全,人更像雾里影子,多年不见踪迹。
连她本人,自骆驼接位后,也仿佛人间蒸发,再没人见过她一面,不知生死,不晓去向。
可偏偏,那几个十招放倒何勇的人,真有资格叫板整个东星。
所以,他来了。
“浩南哥问的是他们?”何勇脸上瞬间绽开笑容,“我这就叫人,马上请来见您!”
可心底却猛地一沉。
他比谁都明白——一旦天养生他们站在司徒浩南面前,自己这拳馆馆主,怕就要变成看门的了。
所以他一直卡着、压着,不给露脸的机会,不让拜师,不许挂牌,连名字都不让登册。
谁料,还是漏了风。
如今,瞒也瞒不住了。
唉……
他喉结一滚,无声叹气,认了。
“往后,你就安安心心管好你的馆子,少琢磨些旁门左道——听懂了?”司徒浩南盯着他,目光如钉。
“是!我懂了,浩南哥!”
何勇眼睛倏地一亮——这话,等于亲手给他吃了颗定心丸:位置不动,信任未减。
早知道是这结果,他何必死死摁着天养生他们?
现在补救,也来得及。说不定,还能顺势卖个人情。
“浩南哥——”
“老大!”
话音未落,一名小弟气喘吁吁跑回来,额角沁汗。
何勇眉头一拧:“不是让你把人叫来?人呢?”
“老大,我蹽着腿满城找,挨家挨户问,真没见着啊!”小弟摊手,一脸焦灼。
“不在?怎么可能!”
何勇脱口而出,余光瞥见司徒浩南面色微沉,立刻抢上前一步:“浩南哥,您信我!我真没藏人,一根头发丝都没动过!”
“哦?”
司徒浩南嗓音低了半度,眼神冷了下来。
刚才才松口保他地位,转头就演这套?
“千真万确啊浩南哥!”何勇急得额头冒汗,声音都劈了叉,“我发誓——真没耍滑头!”
天可怜见,他动过念头,可真没敢下手;更何况,现在有了这句话,他更不会傻到往枪口上撞。
“散开找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司徒浩南声音绷得像根弦。
“是!”
人马顷刻四散。
两个钟头后,消息终于砸了过来——
“什么?天养生他们投了洪兴?苏凡收的?还要开香堂?”司徒浩南脸色骤然铁青,直直盯住何勇。
“浩南哥……是下面人刚传来的信……我……”何勇垂着头,手指抠进掌心,不敢抬眼。
“操他妈的苏凡!”司徒浩南一拳砸在木柱上,震得灰尘簌簌落下,“抢我东星的人,还摆香案拜祖师?这是当众抽我耳光!”
他转身就走,嗓音冷得刮骨:“备人!跟我去洪兴——我倒要看看,他苏凡,到底想掀哪片天!”
在司徒浩南眼里,这不是挖人,是扒他面子。
“是……”
何勇张了张嘴,又默默咽了回去。
其实他想说——那天,他根本没正式收他们进门,连蓝灯笼都没点过。
洪兴为天养生他们设香堂,依足江湖老理,半点毛病都挑不出。
可话刚涌到喉头,何勇却硬生生咽了回去,尤其一见司徒浩南额角青筋直跳,那点念头更是被掐得死死的。
他偏偏漏算了一笔——待会儿若在苏凡眼皮底下当场露馅,司徒浩南颜面扫地,暴怒之下,自己这根脖子,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?
其实司徒浩南压根儿蒙在鼓里。
他只当天养生一伙早入了东星门墙,不过是被何勇死死摁着,不得抬头。
那些在他耳边嚼舌根的人,也没提过香堂这茬。
开香堂,在道上从来不是小事。
对跪香的人,是立身扬名的关口;对坐镇的龙头,更是扬威立信的高光时刻。
观礼的人越众,堂口的分量就越沉,声势就越足。
“听说阿凡你又拢了几员猛将?”韩宾一接到风声,立马赶过来,拍着苏凡肩膀笑问。
能让苏凡摆出这般阵仗的新人,绝非泛泛之辈。
“宾哥来得巧!”苏凡朗声一笑,顺势拉过韩宾,“我给你引荐——这位是天养生,边上几位是他手足:天养义、天养志……”
他挨个把人名字报全,不疾不徐。
“宾哥。”
天养生他们心领神会,齐刷刷抱拳致意。
“好样儿的!往后跟紧你们凡哥,错不了。”韩宾点头应下,脸上带笑,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他外号宾尼虎,手上功夫扎实,一眼便看出眼前七人个个筋骨硬朗、气息沉稳——就连那个叫天养恩的姑娘,身手也稳稳压他一头。
“阿凡——”
正说着,十三妹踩着高跟鞋晃了进来,身后还挽着个俏生生的姑娘,正是跟她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张美润。
“走到哪儿都拖个妞,你当自己真有根硬货啊?”韩宾斜睨她一眼,语气里全是嫌弃。
“哟,我十三妹带个姑娘,碍着你哪条道了?”她嗤笑一声,顺势把张美润往苏凡跟前一推,“阿凡,帮我照看下我马子,我跟宾哥出去掰扯掰扯,马上回!”
“掰扯?我还怕你不成?”
“行啊,走!外头说清楚去——”
两人嘴上较着劲,脚底抹油,转眼就没了人影。
苏凡抬眼看着面前的张美润,心头忽地一动:这架吵得,未免太巧了吧?
他唇角微扬,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。
当然,也只是猜测罢了。
“凡哥。”
张美润落落大方站在他跟前,眉目舒展,没半点局促。
“嗯,你自个儿逛逛。”苏凡语气平和,听不出波澜。
他向来不嫌美人多,张美润也确是明艳动人,可这姑娘心里装的是女人,对他来说,就是再好的酒,也碰不得一口。
江湖规矩,朋友的女人,碰都不该碰,更别说动心思。
“喂,你不是打包票说,这招能成全阿润和阿凡么?”墙角阴影里,十三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堂内动静,侧头问韩宾。
“我哪晓得啊!”韩宾挠挠头,一脸懵,“阿凡啥样你不清楚?女人堆里打滚的主儿,阿润这么水灵,他咋一点不动手?”
没错——什么翻脸、算账、甩袖子走人,全是俩人提前排好的戏码。
连十三妹带张美润来这一出,也是刻意安排。
张美润对苏凡的心思,十三妹门儿清;可她自己呢?压根儿不沾男人,纯粹是装给外人看的。
左思右想,她和韩宾合计出个主意:既然阿润真心喜欢苏凡,不如顺水推舟——反正苏凡后院百花齐放,多这一朵,也不嫌挤。
“会不会……阿凡是怕你面子上挂不住,才不敢伸手?”韩宾忽然压低声音,正色看向十三妹。
“还真有可能。”十三妹略一琢磨,点头,“可总不能直接捅破吧?那不等于告诉他,咱俩在给他牵线搭桥?”
“简单。”韩宾咧嘴一笑,“交给我。过两天我找个由头,闲聊似的点他一句:你跟阿润,清清白白,从没越界;人家姑娘一心扑你身上,你却连指尖都没碰过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