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头仔不同——手上有分量,脑里有算盘,遇事不莽撞,也不怯场。
至于什么时候轮到他?阿东没数。这事儿,全在凡哥一念之间。
但有一点他敢打包票:机会,一定会有。
“当不当话事人,真没那么金贵。”大头仔晃了晃脑袋,咧嘴一笑,“反正,咱们都是替凡哥扛事的。”
这话,是他心里掏出来的实话。
大头仔目光如刀,直直钉在阿东脸上:“阿东,这声‘阿东’,我只喊最后一次。往后你若敢对凡哥动歪心思,背信弃义——我大头仔发誓,见一次,废一次。”
规矩就是规矩。甭管他俩私底下磕过头、喝过血酒,亲得像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,可一到人前,阿东就得是“东哥”,这是洪兴的铁律,也是身份的烙印。
“大头仔,这话不用你讲。”阿东挺直腰杆,眼神沉得像口古井,“我阿东骨头硬,恩情记得牢,忘恩负义?呸,我不配活。”
“行。”
大头仔没多说,只重重一点头。
“打住打住!”山鸡笑着插进来,把紧绷的气儿松了一松,“东哥,这回上港岛,凡哥点谁跟你走?”
他跟阿东最早一批进苏凡门下,从第一天起就喊“东哥”,早成习惯,反倒不用改口。
“凡哥吩咐了——阿保、螳螂、勇仔,一个不落全带过去;再从堂口里挑两百个靠得住的兄弟。”阿东语气轻快,却压不住眼底的滚烫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三个从小光着屁股长大的兄弟,凡哥若真想留,一句话就能扣下。可凡哥没拦,反而亲手放行。这不是放人,是托付;不是信任,是重用。他阿东这条命,早就不只是自己的了。
“爽!”阿保咧嘴一笑,牙齿白得晃眼。
螳螂拍了拍裤腿,勇仔搓了搓手——跟着东哥去港岛,东哥是话事人,他们就是话事人的左膀右臂,名分、地位、话语权,全跟着水涨船高。
山鸡望着阿东眉飞色舞的样子,心头微热。才多久?东哥已稳坐高位。
可这热乎劲儿里,没掺半点酸涩。他知道,路是自己一步一脚印踩出来的,只要不偷懒、不耍滑、不掉链子,总有一天,那把交椅,也会轮到他坐。
“操他妈的!”
大佬b一脚踹翻凳子,指节捏得咔咔响。
“b哥,出啥事了?”陈浩南一愣,抬眼问道。
小弟全被轰出门,屋里发生什么,他两眼一抹黑。
“陈耀那个王八蛋,气得我肝疼!”大佬b嗓音嘶哑,额角青筋直跳。
“耀哥?”
陈浩南怔住,“您俩不是一向称兄道弟么?”
“称兄?称个屁!”大佬b冷笑,嘴角抽搐,“当着十几号人面,把我脸摁在地上踩!还说我老糊涂,连杯茶都端不稳——呵,他倒端得稳,端的是羞辱!”
他把陈耀如何阴阳怪气、如何当众拆台,一句句复述出来,每个字都像淬了盐的刀子。
“耀哥……怎么敢这样?”陈浩南眉头拧成疙瘩。
老大受辱,等于自己脸上被人扇耳光。
“你说,怎么办?”他盯住大佬b,声音低而稳。
他听得出,b哥不是发牢骚,是等他接招。
“找人,给他松松牙。”大佬b咬着后槽牙,“一颗不剩,全敲下来。让他这张嘴,再也吐不出人话。”
顿了顿,又压低嗓子:“但——不准见血,更不准要命。”
怒火烧得旺,脑子还没烧坏。打掉几颗牙,顶多算“教训”;真出了人命,家法立马上门,谁都兜不住。
“明白,b哥。”陈浩南应得干脆,脊背绷得笔直。
从前敬重陈耀,那是蒋先生还在位时的事。如今山河易主,人心换向。再加上陈耀把b哥往泥里踩,他动手,心安理得,手都不抖一下。
“对了,b哥……”
陈浩南忽地一顿,迟疑开口,“蒋先生,真是蒋天养勾结外人害死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大佬b沉声点头,脸色黑如锅底。
刚才骂陈耀时顺嘴漏了嘴,但他信得过陈浩南——这小子骨头正,忠心不打折扣,消息传不到第三个人耳朵里。
“真没想到……”陈浩南喃喃道,喉结上下一滚。
“今天这些话,烂在你肚子里。”大佬b盯着他,一字一顿,“尤其包皮——那小子眼皮乱跳,嘴上没把门的,这种事,沾都别让他沾。”
好在大佬b还没糊涂透顶:该信谁、该防谁,他心里有杆秤。包皮那副德行,早让他膈应。若不是看在陈浩南面子上,他连正眼都懒得给。
“我懂,b哥。”陈浩南张了张嘴,到底没替包皮辩解。
其实他也察觉了——最近包皮眼神飘、话变多、手伸得越来越长。b哥不说,他自己也打算暗中盯着点。
“嗯,去吧。”大佬b摆摆手,疲惫地靠进椅背。
“那我先退了,b哥歇着。”陈浩南起身,转身欲走。
“阿南。”
“嗯?”他回头。
大佬b望着他,眼神沉静又灼热:“等风头过去,我亲手把你扶上去。”
今天的事,大佬b没跟陈浩南兜半点圈子。
苏凡手底下的阿东,在陈耀被摘掉话事人帽子后,直接接过了那杆旗——铜锣湾的旧山头,如今已归了苏凡一系。
早年铜锣湾还姓b的时候,大佬b是地头蛇里的龙头;苏凡那时不过是个双花红棍,肩章比b哥矮半寸,威势差着火候。
连带着,b哥门下头号猛将陈浩南,自然也压骆天虹、阿东一头——当年他俩见了陈浩南,还得低头喊声“南哥”。
可这才几个月?
苏凡自己坐上了话事人宝座不说,连他手下那两个曾被踩在脚下的骆天虹、阿东,竟也抢在陈浩南前头,双双插旗上位。
更扎眼的是,山鸡和大天二——原本是陈浩南袍泽兼兄弟,如今也杀出了名堂。
骆天虹和阿东调走后,苏凡阵中能挑大梁的,只剩大头仔、阿牛、山鸡三人。
至于那个“大傻”,江湖上至今没人摸清底细;阿牛嘛,洪兴上下心知肚明——憨得直愣,扛不住场面,这辈子顶多混个双花红棍,再难往上挪半步。
剩下山鸡,资历仅次于大头仔,稳坐第二把交椅。照这势头,上位只是迟早的事。
洪兴的话事人位置,向来不是铁打的饭碗。
只要你拳头够硬、后台够稳,大可带人杀出老区,抢地盘、插旗子、立山头——旗子插稳了,地盘就是你的。
往后苏凡稍一推手,扶他们坐上话事人位置,根本不用费多大气力。
所以山鸡和大天二的前途,真算得上一片敞亮。
眼下两人在洪兴的分量,已不输陈浩南;尤其大天二,今晚会议刚散,名字就进了核心圈,派去濠江管叠马仔的账本——这活儿,跟山鸡手里的摊子,分量齐平。
大佬b怕陈浩南心里起褶皱,特意安抚几句。
若非旺角这边根基未牢,还需陈浩南镇场子、压阵脚,他早拨一批人马,让陈浩南带出去闯码头了。
“b哥,我懂。”陈浩南先是一怔,随即咧嘴一笑。
真不羡慕?
实话说,胸口那团火,烧得他指尖发烫。
可再烫,也烧不穿他心里那道线——忠义二字,刻进骨头里了。
他绝不会为了一把椅子,甩开那个替他扛过刀、让过位的老大哥。
单说上回,b哥为保他性命,亲手摘下铜锣湾话事人的金漆招牌……这份恩,陈浩南拿命都还不清。
“南哥!”
陈浩南刚推开房门,迎面撞上包皮。
“包皮?你杵这儿干啥?”陈浩南一愣,皱眉问,“来了多久?”
“刚到。”包皮眼珠一转,赔着笑,“南哥,我看b哥回来脸色沉得能滴水,要不要叫俩姑娘,给他松松筋骨?”
“不必。”
陈浩南摆手摇头,眉头拧得更紧,差点脱口训他——这副舔狗样,哪还有半点兄弟气?
包皮近来变脸似的,连陈浩南都快认不出他是谁了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‘算了,到底一起扛过枪的,说得太重,反倒伤情分。’
念头一转,他也就作罢了。
“哦……”包皮应了一声,垂下眼皮。
空气顿时沉了下来。
“南哥。”他忽然抬头,眼神灼灼,“b哥回来后,提过什么没?今晚到底出啥事了?”
“没说。”陈浩南眼睫轻颤,摇头,“我也没问。”
撒谎这事,他天生不擅长——尤其对着自家人。
骗兄弟,比挨一刀还硌得慌。
“哦,明白了。”
包皮没再追问。
“行了,b哥交代的事还没办完,我先走一步。”陈浩南岔开话头。
“南哥,要搭把手不?”
“不用,小事一桩。”
他挥挥手,转身便走。
走出几步,脚步却莫名一滞——
刚才那场对话,怎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?
从前俩人勾肩搭背、互损互骂,哪来这些弯弯绕绕?
是长大了?懂事了?
还是中间不知不觉,裂开了一道缝?
陈浩南一时理不清。
“南哥……陈浩南……”
身后,包皮望着他背影,嘴角慢慢扯开一抹冷硬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