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舒窈也不推辞,点了点头,便跟着张公公一路穿过重重宫门,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。
到了殿外,傅玄烨果然止步,负手立在廊下,目送她独自推门而入。
林舒窈走进御书房,殿内熏香袅袅,光线透过窗棂投下一地碎金。
她心中暗暗揣度:皇帝单独召她,莫不是因今日玄武场上与三皇子比箭之事觉得她太过张扬,要敲打她?
可转念一想,三皇子主动挑衅在先,她应战也无可厚非,皇帝若要怪罪,不至于只传她一人。
再说了,皇后不是让人将三皇子叫走了吗?皇后的眼线可真多!应变也奇怪。
今天如果是她输了比赛,皇后的人绝对不会传三皇子到椒房殿进见。
她思忖间已走到御前,收敛心神,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:“末将林予安,参见陛下!”
晋景帝傅君临原本正低头翻着奏折,闻声抬起头来,神色竟是难得的和煦,连忙抬手道:“林爱卿快快平身!这里是御书房,不必多礼。朕宣你过来,是有事与你相商。”
林舒窈心头微微一提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请陛下吩咐。”
她心里暗暗嘀咕——皇帝能有何事与她相商?若真有国事,也当在金銮殿上与群臣共议才是。
单独将她叫到御书房来,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?她莫名觉得脊背有些发凉,像是被人算计了似的。
果然,晋景帝放下奏折,叹了口气,悠悠开口:“林爱卿,朕早就知道你文武双全、智计无双。最近朝堂上那些事,你也都看在眼里——北境连年战事刚刚平定,江南旱灾方过,南方水患又起。赈灾的银子,国库是真拿不出来了啊!”
他摊了摊手,堂堂一国之君竟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窘迫:“国库空虚已久,朕穷得都快要啃糠了。可朝中那些官员,个个中饱私囊,见死不救。林爱卿——你可有什么高见,能让朕在短时间内,把国库充一充?”
林舒窈听了这话,心头“咯噔”一下。
她总算明白皇帝今日为何单独召她了——这哪里是问她有什么高见,分明是盯上了她当初搬空苏侍郎府那笔账了!
她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老狐狸,面上却不得不恭恭敬敬地垂下眼去,脑子飞速转了起来。
林舒窈试探地问道:“皇上这是想要在短期内暴富吗?”
皇帝这时也不遮掩了,打开天窗说亮话:“朕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林舒窈干脆地说道:“皇上要暴富,抄家呗!既然皇上认为大臣们都中饱私囊,那皇上可以查抄贪污腐化官员的脏款来填充国库。”
历朝历代,这不是皇帝的手段吗?干嘛逼着她说出来?
皇帝像只千年的老狐狸,不紧不慢地捋了捋下巴:“抄家固然是个好办法。但也不能随随便便地抄,这罪名总得有吧?朝中有钱的,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,他们的账可不容易查。凡事总得师出有名,朕也不是个昏君不是?”
林舒窈不知不觉间被皇帝牵着鼻子走,脱口而出道:“皇上可以成立一个专门查贪的督察司,设绣衣吏,先将那些真正贪赃枉法的官员找出来,找到他们确确实实贪污受贿的罪证。再将罪证摆到他们面前,到那时,是要他们自己交出贪来的钱财,还是要抄家,都由皇上定夺。”
“好!就这么办!”
皇帝轻轻一拍案几,吓了林舒窈一跳。
接着,皇帝继续一锤定音:“林爱卿说到了朕的心坎儿上了。既然这是林爱卿出的主意,那这个督察司就由林爱卿负责吧!朕令你即日起,成立一个新的部门,就叫做……督察刑司部,你便是督察大人。”
“啊!”
这是她出的主意吗?
林舒窈这时才恍然大悟——她被皇帝套路了!
皇帝分明早就想好了这个圈套,就等着她自己跳进来。
查贪这件事,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烫手山芋,专惹火烧身,是要把满朝文武挨个得罪一遍的差事。
她方才一时嘴快,竟把自己给卖了。
她连忙拱手推辞:“皇上,末将无德无能,不过是个粗人,每日还要操练兵马,哪里能胜任这般重任?不如末将给皇上推荐一个人选?”
“谁?”
“傅玄烨。”林舒窈毫不犹豫地将傅大将军推出来挡枪。
“傅玄烨大将军手中有兵权,背后还有长公主撑腰。末将要家世没家世,要兵权没兵权,真要查处那些官员,谁会买末将的账?”
皇帝闻言,冷哼一声,眼皮都没抬:“傅玄烨?他带兵打仗尚可,查抄别人家产这种事,他不行。而你——朕觉得正合适。苏家一夜之间家产被搬空,三天之内倒台流放,林爱卿,你做得很好。”
林舒窈只觉脊背一阵发凉。
她明明做得天衣无缝,自信任何人都找不出蛛丝马迹来证明那事是她干的,可皇帝根本就不在乎证据,也不在乎事实。
皇帝说是她干的,那便是她干的,他有上百种方法把这事坐实,哪怕当真不是她做的,也无关紧要。
皇权之下,她无话可说。
她沉默片刻,抬起头来,直视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:“皇上,皇权之下,末将无话可说。但末将想问一句——皇上当真觉得,末将能做这个督察大人?”
皇帝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从案上取了一块金灿灿的牌子,随手朝她丢了过来。
林舒窈双手接住,低头一看,瞳孔骤然一缩——那金牌上赫然刻着四个大字:“如朕亲临”。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“可先斩后奏”。
她怔住了,指尖微微发烫。
这东西的分量,她比谁都清楚。
有了这块金牌,便等同于皇帝亲至,满朝文武,除了九五之尊本人,无人能奈她何。
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即日起,你成立这个督察刑司部,除朕之外,不必听令于任何部门、任何人。朕许你三百人的编制,人你自己挑。三日之内,给朕拿出第一份名单来。”
林舒窈攥紧了手中那块沉甸甸的金牌,低头看了一眼那“先斩后奏”四个字,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缓缓平复下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单膝跪地,将金牌举过头顶,声音沉稳而笃定:“是!末将多谢皇上信任,定不辱皇命。”
她起身退出御书房时,傅玄烨仍负手立在那里,见她出来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落在那块金牌上,眉头微微一挑。
林舒窈将金牌收入袖中,朝他淡淡点了点头,两人并肩往外走。她心里清楚,从这一刻起,她在京城的日子,恐怕再也没有清静可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