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剩外头吹进来的穿堂风,刮得半开的雕花木门嘎吱作响。
地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,断成两截。
金线绷断了。五爪金龙的脑袋被劈成两半,像条死蛇一样瘫在青砖地上。
老李头张着嘴,嗓子里卡着一口痰,半个字吐不出来。
他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没被刀锋扫到的黄色绸缎。手抖得像筛糠,绸缎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陈铁单膝跪在地上,维持着举手的姿势。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看着裴星火手里那把还在反光的雁翎刀,连呼吸都停了。
万朝天幕。
死寂。
赵匡胤脸上的笑,硬生生冻住了。
他手里端着的大海碗倾斜,酒水哗啦啦全浇在鞋面上。他毫无知觉。
刚才还吵吵嚷嚷劝进的弹幕,瞬间清空。
大汉未央宫。
刘彻手里的青铜酒樽“当啷”砸在案几上。滚落在地。
他两手死死撑着桌沿,上身前倾。差点把沉重的金丝楠木案几掀翻。
“他疯了?”刘彻嗓音嘶哑,带出破音,“那可是龙袍!”
大明奉天殿。
朱元璋一把揪下自己下巴上的一撮胡须。疼得直咧嘴,却没喊出声。
他不明白。
真有泥腿子打下半壁江山,连皇帝都不当的?
这不是掀桌子,这是把造桌子的木头全烧了。
书房里。
裴星火手腕一翻,雁翎刀“呛”的一声收回刀鞘。
黄铜护手磕在鞘口,声音清脆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黑色的硬底军靴,结结实实踩在那半颗金龙头中央。
军靴底子上的烂泥和血水,瞬间弄脏了上好的苏绣。
裴星火居高临下,看着跪了一地的高级将领。
“都觉得可惜?”他指了指脚底下的烂布。
老李头干咽了一口唾沫。喉结剧烈滚动。
“主公……那是天命啊。您不当皇上,这几十万兄弟心里没底。天下人心里也没底啊。”
“当了皇帝就有底了?”
裴星火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。
声音像刀刮生铁。
“大景的皇帝在京城坐着,老百姓有底吗?江南世家年年交税吗?”
裴星火脚尖用力,在金龙上狠狠一碾。
丝绸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。
“皇帝换了谁,吃人的规矩还是没变。”
他伸手指着门外的天井大院。
“今天我穿了这身黄皮。明天,你们这帮人就要穿红袍、穿紫袍。去圈地,去当新的老爷。”
裴星火声音猛地拔高。
“外头那几十万人,照样得给咱们当牛做马!”
陈铁后背的衣服全湿了。布料贴在皮肉上发凉。
陆长风跪在后面,头磕在地砖上。
老头闭着眼,两行清泪顺着眼角砸在地砖上。
他懂了。他彻底懂了。
裴星火在白狼谷杀光江南十二家,不仅仅是为了钱粮。
他要杀的是那个根深蒂固的阶层。
如果今天裴星火称帝,那星火军就是下一个江南十二家。
“我早说过。这天下不是我的,也不是你们的。”
裴星火抬起脚,一脚踢开那团烂布。
黄袍像垃圾一样滚进墙角。
“是天下人的天下。”
他转身,走到书案前。
拉开最底下的抽屉。拿出一叠装订好的厚重黄麻纸。
“老陆。抬起头。”
陆长风哆嗦着抬起头。官帽歪在一边。
裴星火把那叠纸扔在他面前。
封面上印着四个粗黑的活字铅字。
《星火宪法》。
“这是你半个月前熬夜拟出来的草稿。我改了几笔,定稿了。”
裴星火拉了张太师椅,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“念。挑重点念给他们听。”
陆长风双手捧起那叠纸。纸太重,他手直哆嗦。
老头清了清嗓子。声音一开始发颤,越念越亮。
“星火辖区,废除帝制。建立星火第一共和国。”
“天下权力,归于万民。立法、行政、司法,三权分立。鼎足而立,互不统属。”
老李头听懵了。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老陆……啥叫共和国?”
“就是没有皇帝!”陆长风猛地转头,盯着老李头。眼珠子熬得通红。
“大帅不坐龙椅!大帅当大统领!”
裴星火靠在椅背上。端起掉漆的搪瓷缸。
喝了一大口温水。
“从今天起,我接任共和国最高统帅,兼任大统领。”
他看着屋里跪着的一群人。
“星火军改组为国防军。军队归国家所有,不对我个人负责。”
“还有一条,老陆没念。”
裴星火把搪瓷缸重重顿在桌上。水花溅出。
“从今天起。星火共和国全境,废除跪拜礼。”
他手指猛地指向地面。
“不管是见我,还是见官。哪怕见天王老子,谁也不许下跪!”
“都给我站起来!”
一声暴喝。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陈铁第一个站起来。
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。腰杆挺得笔直,双腿并拢。
老李头手忙脚乱地爬起来。
张二狗、赵铁牛、薛平,互相搀扶着全站直了。
外头。主府大院门外。
几十万老百姓还跪在青石板上。
江风吹着,有点冷。
大门“哐当”一声从里面推开。
张二狗举着铁皮大喇叭,快步跑上高台。
身后跟着两个士兵,把一面镰刀锤子红旗挂在木旗杆上。猛地拉起。
红旗迎风招展。
“乡亲们!都起来!”
张二狗扯着破嗓子吼。喇叭里传出刺耳的杂音。
几十万人没动。全愣愣地看着他。乌压压一片后脑勺。
“裴大帅说了!他不当皇帝!”
张二狗一字一顿。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大帅建了共和国!以后咱们这,没有主子,没有奴才!”
“咱们都是国家的主人!谁也不用给谁下跪!”
“都给老子站直了!”
长街上死一般寂静。
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农,颤巍巍地抬起头。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。
“没皇上……那谁管咱们吃饭?谁给咱们做主?”
“你自己管!”张二狗吼回去。
“地是你们自己分来的!厂子是你们自己建的!大统领带着咱们一块干!”
寂静。长达十次呼吸的寂静。
恐惧、茫然,在几十万张布满风霜的脸上交织。
两千年的规矩,像一根扎在骨头里的毒刺。拔出来,人会觉得无所适从。
但下一秒。
万朝天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。
不是刺目的金光。是一种纯粹的白芒。
白光像一场暴雨,从天幕倾泻而下。瞬间笼罩了整个江南十四省。
笼罩了江州城,笼罩了这几十万百姓。
“叮——”
系统的提示音,在裴星火脑海里炸响。比任何一次都要宏大。
“宿主颁布《星火宪法》。”
“检测到区域封建制度彻底消亡!思想钢印已粉碎!”
“共和国国运锚定完成!”
白光扫过人群。
老农觉得膝盖骨里那股常年跪着的酸疼,突然没了。
卖肉的屠夫觉得脖子上那道无形的枷锁,断了。
几万名刚从寇岛救回来的矿奴,挺直了脊梁。
“没有皇上……”
一个铁匠学徒喃喃自语。他攥紧了满是老茧的拳头。指甲陷进肉里。
“老子不用给任何人下跪了!”
“裴大统领万岁!”
不知道是谁,在人群里喊出了第一声。
不是喊皇上。喊的是大统领。
紧接着。
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燥的火药桶。
“万岁!星火共和国万岁!”
“大统领万岁!”
几十万人,轰然站起。
声浪像海啸一样,从江州城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。
掀翻了屋顶的积灰,震碎了天上最后一片阴云。
那是狂热。那是压抑了两千年后,骨头里迸发出的野性咆哮。
这咆哮声顺着天幕,重重砸进万朝时空。
大秦咸阳宫,李斯手里的毛笔掉在竹简上。墨汁晕开。
大唐太极宫,李世民面如死灰。他发现自己的双手在抖。
大明奉天殿,朱元璋一巴掌拍裂了黄花梨茶几。
他们知道。这股声浪,比一万门红衣大炮还要致命。
这叫民智全开。
老百姓一旦知道自己不用下跪,一旦尝到了当主人的滋味。
再想把他们按回泥地里,就只能拿命填。
江州城内。
鼓乐喧天。红绸子挂满了大街小巷。
百姓们互相拥抱,扯着嗓子大笑。不管认不认识,抓着手又蹦又跳。
举国欢庆。沸腾的热血在整座城市里燃烧。
就在这声浪直冲云霄的时刻。
江州城北门。
两扇沉重的包铁城门还没来得及完全合上。
“哒哒哒哒!”
一阵凌乱、急促的马蹄声,撕裂了北门外的风声。
声音不对。不是战马正常的奔跑声。
是绝望的踉跄。
一匹黑色的战马,猛地撞开半掩的城门。
战马浑身是血。血痂糊住了马眼。
嘴里疯狂往外吐着白沫混着内脏碎块。
马背上趴着一个人。
星火军北线情报科的探子。
他的后背上,死死扎着三支带倒刺的狼牙箭。
黑色的箭羽在风里直晃。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发黑发臭。
“扑通。”
战马前蹄一软,重重砸在青石板上。脖子折断,当场断气。
探子从马背上滚下来。
在粗糙的地砖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。
周围欢庆的百姓惊恐地散开。
守门的士兵端着带刺刀的燧发枪冲上去。
探子只剩最后一口气。他双手死死抠着青砖缝。
指甲全翻了过来,露出血肉模糊的指肚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,昂起头。
满是血污的脸对着城主府的方向。脖颈上的青筋根根爆出。
喊出了最后一句变调的嘶吼。
“北边……天塌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