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檀木盒敞着。
那块四寸见方的传国玉玺,静静压在明黄色的垫子上。
缺了一角。那块补上去的黄金,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黄晕。
裴星火坐在条案后头。
他没伸手。视线落在那块石头上,像在看一块没用的压舱石。
苏轻语捧着木盒的手有点抖。
紫檀木盒太沉。她的指肚压得充血,指甲边缘泛出青白色。
呼吸声在书房里显得很重。
门外,几十万人的嗡嗡声隔着墙砖传进来。像海浪拍打礁石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苏轻语咬了一下嘴唇。尝到了一点血腥味。
“大帅。”她嗓子有些干哑,“接印吧。”
裴星火拿起桌上的半截炭笔。
在指间转了两圈。炭灰蹭黑了食指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尖锐的耳鸣。
裴星火脑子里突然炸开系统的高级提示音。
半空中的虚拟面板,猛地弹了出来。
没有平时的半透明底色。
面板爆发出刺眼的金光。把昏暗的书房照得像正午的大日头底下。
苏轻语下意识闭上眼,偏过头去。她看不见系统,只觉得裴星火面前亮得邪门。
裴星火眯起眼睛。
金光里,挤出一个胖乎乎的人影。
圆脸。宽下巴。头上戴着一顶两边直挺挺的长翅帽。
身上裹着一件刺绣繁复的圆领黄袍。
宋太祖,赵匡胤。
这虚影刚成型,就捂着肚子大笑起来。
笑得脸上的肥肉直颤。长翅帽的两个翅子上下直晃。
“裴大帅!”
赵匡胤扯着大嗓门,震得系统面板泛起一圈圈波纹。
他一屁股坐在一张虚幻的龙椅上。
手里端着个粗瓷大酒碗,往半空一举。酒水洒了一地。
“这戏码,我熟啊!”
赵匡胤拍着大腿,笑出了一脸褶子。
“外头几十万人跪着。手底下的骄兵悍将堵着门。”
“黄袍一扯,往身上一披。”
“你不干?不干也得干!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你当皇帝!”
赵匡胤挤眉弄眼,满脸都是“过来人”的通透。
“大帅,陈桥驿那一套,你这演得比我当年还大阵仗。”
赵匡胤打了个酒嗝。
“底下人要你当,你就推辞两下。”
“然后勉为其难地穿上。这事儿就成了!”
他猛地站起来。
一把拽下身上那件金灿灿的黄袍。在手里揉成一团。
“你这军营里全是糙汉,估计连件像样的龙袍都没备齐。”
赵匡胤手一扬。
“黄袍,我已经帮你缝好了!”
“叮。收到跨时空特殊打赏:【宋太祖亲缝黄袍一件】。”
系统机械音刚落。
一团金光从面板里窜出。没停在条案上。
直接穿过书房的纸糊格栅门,砸在外头的院子里。
万朝天幕。
直播间里的历代帝王,全盯着这个画面。
气氛突然变得松弛。
大汉。未央宫。
刘彻端着酒樽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酒液顺着下巴滴在龙袍上。
他长长地呼出一口酒气。
“这才对。”
刘彻手指敲着案几。
“分田,废奴,印报纸。闹出这么大动静,图什么?”
“还不是图这把龙椅。”
大唐。太极宫。
李世民靠在隐囊上,紧绷了一整天的后背终于松了下来。
他甚至觉得有点想笑。
这个杀气腾腾的裴星火,造出那种会冒黑烟的铁船。
搞得天怒人怨。
到头来,还是要走回老路。
大明。奉天殿。
朱元璋抓着胡子,咧开嘴乐了。
“泥腿子翻身,谁不想当真龙天子?”
他看着天幕上的赵匡胤。
“老赵这黄袍送得到位。新朝得有个新气象。”
帝王们纷纷点头。
弹幕里一片恭贺声。
他们心底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。
只要你裴星火想当皇帝。那你就是封建正统。
那你的思想,就不是毒药。只是一种厉害的争霸手段罢了。
江州城主府。天井大院。
金光落地,化作一件黄色的绸缎袍子。
刚好落在老李头脚边。
老李头吓了一跳。后退半步,踩在陈铁的军靴上。
“哎哟。”老李头低头一看。
那是件明黄色的长袍。上好的苏绣工艺,金丝盘成九条五爪金龙。
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。
老李头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一把抓起黄袍。布料滑溜溜的,有点压手。
“龙袍……真是龙袍!”
老李头转头看陈铁,眼珠子都红了。
“老天爷赐的!大帅真是天命!”
陈铁粗糙的大手按在火枪上。手背青筋暴起。
他看着那件黄袍,呼吸急促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!”
陈铁扯着嗓子吼了一声。
“给主公披上!”
陆长风站在旁边。
他头上那顶乌纱帽歪了一点。
他看着凭空出现的黄袍,膝盖一软。
直接跪在青砖地上。
“天命所归……旧制虽绝,新朝当立啊。”
老头哆嗦着嘴唇,眼泪都下来了。
老李头抱着黄袍。
陈铁推开挡路的辅兵。
张二狗、赵铁牛,还有十几个高级将领。
一群人像炸了窝的马蜂,轰隆隆往书房冲。
“砰!”
书房的雕花木门被老李头一脚踹开。
门轴发出一声哀鸣,差点散架。
冷风卷着外头的喧闹声,倒灌进书房。
老李头冲得太猛。
脚底下一绊,直接扑跪在条案前。
黄袍从手里飞出去,铺在青砖地上。金龙张牙舞爪。
他顾不上疼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。抓起黄袍的一角。
陈铁大步跨进来。抓起黄袍的另一角。
两人把这件明黄色的长袍,在裴星火面前抖开。
布料发出“哗啦”一声响。
“主公!”老李头扯着破锣嗓子嚎。
眼眶通红。
“外头几十万兄弟,在冷风里跪了两个时辰了!”
“大家伙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跟着您造反。”
“图啥?就图您当了皇上,咱们能吃口安稳饭!”
陈铁单膝跪下。腰杆挺得笔直。
双手举着半边黄袍。
“大帅。”
陈铁的声音像两块铁片在划。
“降兵敢死营两万人。全指着您坐上那把椅子。”
“您不登基。这几十万人,心里没底啊。”
陆长风连滚带爬地进了书房。
官服下摆沾满了泥土。
他头磕在地砖上。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大帅。大景已亡。天下不可一日无主。”
“请大帅顺应民心,穿上黄袍,建极绥猷!”
张二狗跟着跪下,大喊万岁。
十几个将领跪了一地。整个书房挤得转不开身。
苏轻语捧着紫檀木盒,退到书架边上。
她看着这场面,心脏跳得厉害。
喉咙发紧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万朝天幕里。
赵匡胤笑得更欢了。
“穿!赶紧穿!”
“别扭捏了裴大帅!这时候就得他们按着你穿!”
历代帝王紧盯着屏幕。
眼睛都不敢眨。
李世民端着茶盏。水早就凉透了。
刘彻放下酒樽。双手撑在案几上。
他们等着那个跨越时代的军阀,穿上这件代表着两千年封建规矩的皮。
裴星火坐在条案后头。
他看着面前抖开的黄袍。
金线绣出的龙眼,死死盯着他。
耳边是手底下这帮老兄弟的哀求和呼喊。
门外是几十万老百姓的嗡嗡声。
压力大得像一座实心的铁山,当头砸下来。
换了任何人。在这时候,骨头都会发软。
都会顺势披上这件光芒万丈的衣服。去坐那把天下至尊的椅子。
裴星火没说话。
他手里还捏着那半截炭笔。
手指一松。
炭笔掉在桌面上,滚进那一堆杂乱的草纸里。
他站起身。
黑色的短打衣襟擦过木桌边缘。
影子落在老李头和陈铁的脸上。
老李头脸上满是狂喜。
他抓着黄袍的衣领,往前凑。
“大帅,来。套上就行。”
黄色的绸缎,离裴星火的肩膀只剩三寸。
金龙的爪子,几乎要碰到他的布衣。
裴星火没伸手去接黄袍。
他的右手,按在腰间的雁翎刀刀柄上。
手指扣紧。指节泛起苍白。
大拇指在黄铜护手上猛地一挑。
“哧。”
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刀锋出鞘。
寒光闪过昏暗的书房。快得让人看不清。
没有犹豫。
没有停顿。
裴星火反手一刀。自上而下,斜劈而出。
刀刃切开空气,带着低沉的风声。
黄色的绸缎在刀锋前,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。
“呲啦——”
裂帛的尖啸声炸开。
老李头觉得手里猛地一轻。
陈铁愣住了。保持着举手的姿势。
那件象征着九五之尊、绣着五爪金龙的黄袍。
被当着这帮骄兵悍将的面。
被当着天幕里万朝帝王的面。
一刀劈成了两半。
断裂的金线在半空中飞舞。
半个龙头和半个龙尾,失去了支撑。
像一块脏得发臭的破布。
轻飘飘地。掉在满是灰尘的青砖地上。
滑稽,难看。烂泥一样瘫作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