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星火站起身。
没接薛平手里那堆揉皱的废纸。
他背过手,在虚空中点开万朝系统面板。
账户上,两千一百万的金币余额数字跳动了一下。瞬间少了一千万。
金光在半空中闪过。
裴星火手里多了一只沉甸甸的铁皮箱。箱盖上带着斑驳的铁锈。
“砰。”
铁箱砸在长条木桌上。木桌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裴星火掀开箱盖。
里头是一大摞泛黄的图纸。瓦特改良版蒸汽机全套工业图。
没有文字。全是密密麻麻的墨线、剖面图和精确到毫厘的公差数据。
连螺栓的螺纹倾角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气缸你们算明白了。”裴星火把图纸往外推了推,“那把这个造出来。”
薛平手上的麻纸掉在地砖上。
他双手在满是机油的帆布围裙上死命蹭了两下。连滚带爬扑到桌前。
哆嗦着手,捧起最上面的一张主视图。
只看了一眼。
薛平的呼吸卡在喉管里。眼珠子快贴到纸面上。
“冷凝器……飞轮……连杆机构……”
他嘴唇发白,牙齿上下打架。像个白日见鬼的疯子。
这图纸超出了大景朝所有铁匠的认知。
但那些刚考进军工局的算术天才和理工男,能看懂一点皮毛。
半个月后。城南军工局。
西院的顶棚被生生拆了。因为装不下。
院子正中间,趴着一头两层楼高的黑铁怪物。
锅炉外壳粗糙,铆着成百上千颗小指粗的生铁铆钉。几根海碗粗的铜管子交错盘绕。
连着旁边一个两抱粗的铁皮圆筒。圆筒下头,是一个硕大的铸铁齿轮飞轮。
几百个铁匠和理工男围在边上。
没人说话。只听见风箱的呼啦声和粗重的喘息。
赵铁牛手里拎着个大铁锤。手心全是冷汗,锤柄滑得握不住。他顺手在裤腿上抹了一把。
薛平光着膀子,爬上两丈高的锅炉顶。拿大铁钳子拧紧最后一个黄铜排气阀。
“主公。”薛平从铁梯上溜下来。脚底一软,一屁股跌在煤渣堆里。
他顾不上拍灰。仰头看着裴星火。
“装好了。”
裴星火没穿军服。肩上披着件黑披风。
手里端着掉漆的搪瓷缸。他喝了口温水。
“点火。”
三个辅兵光着脚,扛着麻袋上前。把黑煤块一股脑倒进炉膛。
烧着的木柴扔进去。
火苗腾地一下窜出来。舔着黑漆漆的炉壁。
刺鼻的煤烟味瞬间扩散,呛得人直咳嗽。
没人退半步。全死死盯着那个大铁炉子。
一桶桶江水顺着漏斗灌进锅炉里。封闭的铁壳子开始发热。
大秦。咸阳宫。
嬴政手里捏着太阿剑的剑柄。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他盯着天幕。
画面切成了两半。一半是那台生铁怪物,一半是锅炉内部的动画剖面。
红色的火烧着底。蓝色的水在里头翻滚,变成白气。
嬴政看不懂。
火炮他懂。火药炸开,把铁球推出去。类似抛石机。
可这是一锅开水。
“烧水……”嬴政嗓子发干。喉结滚了一下。
底下站着的李斯直咽唾沫。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大唐。太极宫。
李世民把手里的白玉茶盏捏出一道裂纹。
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滴在龙袍上。他连烫都感觉不到。
“一锅滚水,不把铁盖子掀了,要把气憋在铜管子里?”
李世民指着天幕里的粗铜管。声音变了调。
“这裴星火疯了?耗费几十万斤好铁,造个炉子烧水喝?”
大明。奉天殿。
朱元璋急得在御阶上直转圈。脚底的皂靴踩得地砖啪啪响。
他当过和尚,也烧过火做过饭。
水烧开了,顶多把锅盖顶得铛铛响。蒸汽能杀人?能破城?
“老四!”朱元璋指着天幕,冲底下的朱棣吼。
“你看明白没有!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!”
朱棣跪在地上。双手抓着自己的大腿肉。指甲掐透了绸缎。
“父皇……儿臣不知。兵书里没写过这种怪物。”
历代帝王的脑子,在这一刻彻底转不动了。
他们能理解冷兵器,勉强能接受燧发枪。
但他们理解不了一锅开水。物理规则对他们来说,是一堵焊死的生铁墙。
大清。紫禁城。
乾隆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炕桌。
青花瓷碗砸在金砖上,碎成几瓣。参汤泼了和珅一身。
“奇技淫巧!伤风败俗!”
乾隆指着天幕,脸上的横肉直哆嗦。
“不靠牛马,靠一堆死物?荒谬!去查,江南有没有这种铁炉子,有就砸了!”
和珅趴在地上装死,连头都不敢抬。
军工局的院子里。
温度越来越高。热浪把空气扭曲了。
锅炉壁烫得发红。隐隐传来水沸腾的咕噜声。
像一头闷在铁罐子里的洪荒巨兽在低吼。
赵铁牛死死盯着旁边那根黄铜管上的圆盘表。
铜表针一点点往右偏。一点点爬升。
刻度跳过红线。
“气压够了!”赵铁牛扯着破锣嗓子吼,声音都劈了。
薛平连滚带爬扑到一旁的控制台前。
双手死死握住包着厚麻布的粗大铁压杆。手背青筋暴起。
用力往下一拉。
“哧——!”
一股白色的高温蒸汽从泄压阀狂喷而出。直冲云霄。
紧接着。
被压缩的蒸汽,顺着粗大的铜管,猛地撞进气缸。
恐怖的气压狠狠砸在圆盘活塞上。
活塞动了。
连带着外头那根大腿粗的精钢连杆,猛地往外一刺。
“哐!”
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。
连杆末端连接的巨大铸铁飞轮,被这股蛮力生生推动。
沉重的轮子转了小半圈。
紧接着,冷凝器阀门打开,冷水喷入。气缸内瞬间形成真空。
活塞被外头的大气压狠狠抽了回去。
连杆猛地往回一拉。
飞轮借着惯性,又转了半圈。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圆。
“哐当!”
“哐当!”
冷热交替。活塞开始在气缸里疯狂往复。
速度越来越快。连杆带起一阵残影。
沉重得需要几十头壮牛才能拉动的巨大飞轮,开始疯狂旋转。
越转越快。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。
地面在震。青石板缝里的碎土簌簌往外蹦。
整个军工局的空气都在颤抖。
旁边连着的一排大型打铁锤,被飞轮的齿轮带动。
几十个千斤重的铁锤同时举起,同时砸下。
轰隆!轰隆!
没有马。没有牛。没有几万个苦力推磨。
就靠一堆发黑的破煤块,一锅滚开的江水。
物理规则转化出的恐怖动能,生生碾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常识。
一万匹烈马绑在一起,也拉不住那只疯狂旋转的钢铁轮子。
万朝天幕前。死寂。
大秦的嬴政松开了太阿剑。后退半步,腰眼撞在铜鹤香炉上。
他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几十个同时起落的千斤巨锤。
人肉怎么挡得住这种力量?
大汉未央宫。刘彻一屁股瘫在龙椅上。
大明的朱元璋张着嘴,半天没合拢。
他们终于懂了。
这不是抛石机。这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铁神仙。
它爆发出凡人根本无法抵抗的力量。这是跨越维度的碾压。
不知哪个时空的酸腐老儒,在天幕上发了条弹幕。字抖得厉害。
内容全是求菩萨保佑。
没人去反驳他。
在古人眼里,这就是妖法。是掀翻两千年封建地基的铁锨。
军工局院内。
裴星火站在锅炉五步外。
排气管吹出的热风,把黑披风卷得猎猎作响。
他的脸被炉火映得通红。
裴星火喝光了搪瓷缸里最后一口水。
随手把杯子扔在条案上。
他抬起右手。
薛平心领神会,一把拉下顶端的汽笛拉绳。
“呜——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,瞬间撕裂了江州城的天空。
声音比几十门红衣大炮齐射还要凄厉。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粗大的白色蒸汽柱,如同地底冲出的一条白龙。
直插云霄。
把江州城上空的阴沉灰云生生冲散了一大块。
裴星火左手握住刀鞘,右手搭上刀柄。
拇指在黄铜护手上猛地一挑。
“呛——”
雁翎刀出鞘。金属摩擦声冷硬。
刀锋反着底下的炉火,也反着半空中的白蒸汽。
他没有回头看那些吓傻的铁匠和辅兵。
视线透过滚滚的热浪,直刺北方。
那里是大景朝残存的京师。那里还有最后一道高耸的城墙。
裴星火举起刀。刀尖迎着灼热的蒸汽。
“血肉苦弱的时代,结束了。”
裴星火的声音不高。但在机器沉重的轰鸣声中,像一把带血的凿子,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他跨出一步。
“钢铁与蒸汽的洪流,今日北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