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城。鼓楼广场。
红底黑字的皇榜早被撕了。墙上贴着新出的黄麻纸。浆糊还没干透。
人群挤得水泄不通。汗臭味混着头油味,在日头底下发酵。
赵铁牛光着两只脚。脚趾头死死抠着青石板上的砖缝。
他是个铁匠学徒。胳膊上全是火星子烫出来的燎泡疤。大字不识几个。
但他报了名。
他仰着脖子,从榜单最底下往上找。
找着找着,脖子酸了。
他的名字没在下头。在最顶上。
第一行。第一名。
赵铁牛。算术卷满分。格物卷九成。
下头还有一行小字批注。
“解出水力锻锤受力列式,堪为榜首。”
赵铁牛揉了揉眼睛。手背上的煤灰蹭到眼角,刺得生疼。
没看错。是他的名字。
旁边一个穿青衫的落第秀才,死死盯着那个名字。
秀才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。扇骨摔断了两根。
“铁匠……一个打铁的泥腿子……”
秀才嘴唇哆嗦,脸色惨白。
“朝廷抡才大典,竟让打铁的拿了状元!斯文扫地!文脉断绝啊!”
他大叫一声,仰头昏死过去。
没人理他。
两个星火军士兵挤进人群。
手里拿着大红绸子扎的花。直接套在赵铁牛黑乎乎的脖子上。
“赵状元。”士兵咧嘴笑,“大帅有请。”
赵铁牛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半个时辰后。主府。
几十个新科考上的“理工男”,排着队站在天井里。
有穿着破布衫的账房,有带着泥腥味的老农,还有像赵铁牛这样满手老茧的工匠。
大红花挂在他们破烂的衣裳上。看着滑稽。
但他们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板。
裴星火从台阶上走下来。
手里端着掉漆的搪瓷缸。
他没念什么君臣大义的勉励文章。走到赵铁牛面前。
“水力锻锤的落差,你算出来的?”裴星火问。
赵铁牛结巴了。舌头在嘴里打结。
“回、回大帅。俺瞎琢磨的。齿轮卡得不紧,水流冲不稳。俺加了个木楔子盘,算准了槽距,就不卡了。”
裴星火把搪瓷缸递给旁边的警卫。
他伸手,拍了拍赵铁牛满是煤灰的肩膀。
“好脑子。从今天起,你挂七品衔。”
裴星火转头看向廊檐下。
“薛疯子!”
薛平穿着满是机油的帆布围裙,连滚带爬地跑过来。
黑眼圈肿得像核桃。
“主公!在这呢!”
“前三十名的工匠,全归你。”裴星火指了指赵铁牛这群人。
“把他们塞进军工局。我要流水线。”
苏轻语从偏房走出来。
手里拿着个账本。鬓角有一缕头发散了,没顾上理。
“大帅,那几个算术卷前十的账房先生,得拨给我。”
她指了指另外几个穿长衫的人。
“新政分的田,税率要重新厘定。我手底下的人连复式记账都没摸透。账房不够用。”
“给你拨二十个。”裴星火摆手。
人分完了。
这群半个月前还被世人看不起的下九流,瞬间成了星火军里的宝贝疙瘩。
他们不是去背四书五经的。
他们是去改变物理规则的。
时间一晃。半个月后。
城南军工局。
这里早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。黑烟把半边天熏得发乌。
赵铁牛坐在一张长条木桌前。
他没打铁。手里拿着一把薛平刚车出来的铁卡尺。
桌上摆着一百根刚退火的燧发枪枪管。
老李头提着鬼头刀,溜达到军工局。
他看着赵铁牛拿着个铁片子,在枪管里插进插出。
“干嘛呢?”老李头咬了一口生黄瓜。
“量口径。”赵铁牛头也没抬。
“口径差了一根头发丝的,全扔回炉子里重炼。”
老李头黄瓜都不嚼了。心疼得直嘬牙花子。
“败家子!那可是上好的精铁!差一根头发丝怎么了?能打响不就行了!”
赵铁牛放下卡尺。
他拿起桌上两把完全一样的燧发枪。
当着老李头的面,把两把枪全拆成了一桌子散件。
弹簧、螺丝、枪机、扳机。混成一堆。
“李团长,你闭着眼,随便抓零件。拼一把枪出来。”赵铁牛说。
老李头不信邪。
他随手抓了一个枪机,塞进另一把枪的木托里。
咔哒。
严丝合缝。
他愣了一下。又拧上一颗螺丝。
一圈到底,没有半点发涩卡顿。
不到半刻钟,一把新枪拼好了。
老李头举起枪。装了一发纸壳定装弹。对准院子里的木靶子。
扣扳机。
“砰!”
木靶子上炸开一个洞。
老李头手心全是汗。刀都扔地上了。
他带了半辈子兵。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。
以前大景朝的火铳,一个工匠打一支。枪机坏了,这杆枪就废了。因为别的零件塞不进去。
现在,战场上坏了十把枪,拆开随便凑凑,马上能拼出五把好枪!
“这叫公差。”赵铁牛搓了搓卡尺。
“尺寸全是一模一样的。这叫流水线。”
老李头的黄瓜掉在地上。
他看着这满院子的铁匠,像见鬼一样。
不仅仅是火枪。
城外的后勤大营。
几个新考进来的算术人才,正蹲在一辆大号运粮车边上。
大车装了三十袋麦子。压得车轴直叫唤。
以前这种车,得两头好骡子死命拉,遇到泥坑还得人推。
现在,车轴中间多了个生铁圈。
里头塞满了打磨圆滑的钢珠,糊上了一层厚厚的猪油。
一个辅兵牵着一头瘦骡子。
骡子往前走了一步。绳套绷紧。
没费劲。
“嘎吱——”
沉重的大车轮转了一圈。平平稳稳地往前滚。
辅兵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神了!这铁珠子施了法?”
“滚珠轴承。”算术天才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摩擦力小了。一头骡子能拉以前两倍的货。北伐的粮草,运输速度能翻倍。”
城北。火药坊。
味道刺鼻。硫磺和硝石的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几个答了“农政卷”的老农和郎中,凑在几个大池子边上。
他们没配春药,也没沤肥。
他们在提纯无烟火药的原料。
通过蒸馏和酸碱中和的笨办法,把杂质滤得干干净净。
“火候。温度。全是书上算出来的。”
火药坊的管事看着新出炉的淡黄色颗粒。
放进铜盆里点了一把。
“轰”的一下,火苗窜起半米高。一点黑烟都没冒。
产量,直接翻了三倍。
星火军不再是一支拿着火器的古代军队了。
随着这批高智商技术人才的加入,这台战争机器的齿轮,咬合得越来越死。
半只脚,硬生生踹开了工业时代的大门。
主府。书房。
裴星火站在墙边。
手里拿着红蓝铅笔,在江南版图和京城之间,画了一条粗黑的直线。
这条线,是星火军北伐的进军路线。
粮草、弹药、枪支。全部通过新式马车和后勤网络,在江北集结。
“砰!”
虚掩的房门被猛地撞开。门板砸在墙上。
薛平冲了进来。
他左脚没穿鞋。鞋子不知道掉哪了。
袜子踩在青砖上,留下一串黑脚印。
他浑身发抖。不是吓的,是激动的。
手里死死攥着一叠发黄的麻纸图纸。图纸被他捏出了折痕。
薛平大口喘气。喉管里发出呼噜声。
他两步跨到条案前。
把图纸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“主公!”
薛平眼珠子全是血丝。声音劈了。
“弄懂了!你给的那个画着‘气缸’的东西……”
他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咱们军工局的疯子们,算明白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