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补盖法学院的收文章?”
梁璐重复了一遍传达室的话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干得像砂纸刮过铁皮。
听筒里的门卫还在等回复。
她握着话筒的五根手指收紧,指甲抠进塑料外壳的接缝。
双章回执,风控科的要求。
一个副科级单位,要她法学院的收文章替这份公函做背书,等于把梁璐的名字焊在这份举报材料的签收链上。
省政法委纪检监察室存一份,她这里存一份,两份原件互为印证,哪一份都销不掉。
“盖。”
梁璐把听筒搁回座机,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。
这个字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时候,她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,脊椎骨抵在真皮靠垫的硬缝上,硌得生疼。
不盖更蠢。
公务车走的正门,传达室有来访登记,保安室有监控录像。
她拒收,风控科的司机原路把信封带回去,附一句“梁院长拒绝签收”,这句话烫在省政法委纪检监察室的案卷上,比盖十个章都惹眼。
她从抽屉底下抽出那个牛皮信封,把笔录复印件重新展开,一页一页翻到最后。
红手印,十七个,排在每一条问答的末尾,像一排按了血色的句号。
“是侯亮平。他三天前在城南高架桥下把流程单和化学印泥亲手交给我的。”
“他说他是山水集团的法务顾问,是梁院长的人。”
梁院长的人。
这五个字钉在纸面上,钉在省政法委的收文登记簿上,钉在高新区筹备办的骑缝章下面。
梁璐把复印件折成三折,塞回信封,起身走到窗边。
楼下草坪上踢球的学生已经散了,只剩一只足球孤零零搁在白灰线外面,没人捡。
她拿起手机拨了山水庄园的内线。
响了四声。
“侯亮平在吗。”
庄园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侯先生在二号书房,从昨晚到现在没出来过,桌上全是省编办和国土厅的文件。”
“让他接电话。”
管事犹豫了半拍:“赵公子吩咐过,侯先生工作期间不……”
“我说让他接。”
电话转了两道,咔哒一声,侯亮平的声音带着连续熬夜的粗粝。
“梁老师。”
梁璐没接这个称呼。
“你派去筹备办的那个打字员,昨晚偷公章被当场抓了。笔录、录像、化学印泥,全套证据已经送到省政法委纪检监察室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。
侯亮平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,一下比一下重。
“不可能。小刘的动线我亲自规划的,库房监控盲区我核实过三遍……”
“你核实过三遍。”
梁璐把这句话咬碎了吐回去,“祁同伟在库房门口等着他,两台摄像机对着拍,你那三遍核实连人家一根绊马索都没摸到。”
侯亮平没说话。
梁璐能听见电话那头有纸张被揉皱的声音,窸窸窣窣,持续了好几秒。
“笔录里写了什么。”
“写了你的名字。写了城南高架桥。写了化学印泥是你亲手交的。写了你自称山水集团法务顾问,梁院长的人。”
纸张揉皱的声音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动的刺响,像是有人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梁老师,这份笔录不能成立,小刘没有律师在场,程序……”
“侯亮平。”
梁璐的声音压到了最低的一档,低到贴着话筒震。
“赵公子说了,在他想清楚之前,你一根手指头都不准碰高新区的东西。省编办的材料停,国土厅的材料停,你手上所有跟高新区沾边的文件,今天之内全部锁进保险柜。”
电话那头沉了很久。
久到梁璐以为对方挂了。
“我停了,高新区的土地冻结令怎么办?开庭前的十四天窗口期过了就没了,秦风……”
“秦风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梁璐挂掉电话。
山水庄园二号书房里,侯亮平攥着听筒站在书桌前,指关节卡在塑料壳的棱角上。
桌面上摊着七八份省编办和国土厅的文件草稿,红蓝两色的标注密密麻麻,每一条法规编号都对应着一个他精心设计的程序漏洞。
十四天。
开庭前的十四天是唯一的窗口。
过了这个期限,高新区的土地确权流程走完,省高院的冻结令就成了废纸。
他花了整整三个通宵,把每一条攻击路径校准到小数点后两位。
行政诉讼的管辖权绕过京州中院,省高院立案庭的关系由梁家打通,财产保全裁定书的模板他连法官签字的位置都预留好了。
全停。
一个打字员被抓,全停。
侯亮平把听筒砸回座机上,转身坐进椅子里。
弹簧靠背发出吱嘎一声闷响,和他后槽牙咬紧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小刘的动线没有问题。
库房的监控盲区没有问题。
化学印泥的光谱匹配没有问题。
问题出在哪?
他闭上眼,把昨晚的部署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城南高架桥下的接头,临时SIm卡的短信指令,库房挂锁的备用钥匙。
每一步都干净。
但祁同伟等在库房门口。
两台摄像机,红色指示灯。
不是巡逻撞上的。
是布好了口袋等他往里钻。
侯亮平睁开眼,盯着桌面上那份标满红色批注的省编办公函,右手无意识地去摸颧骨上那道结痂的旧伤疤。
秦风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备用公章的封存位置,库房的钥匙归属,行政科打字员的人事背景。
他全都知道。
小刘不是被抓的。
小刘是被放进来的。
一个养了三个月的钩子,等的就是有人来咬。
窗外有园丁在修剪冬青,电动剪的马达声嗡嗡地穿过双层玻璃。
侯亮平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收拢,叠齐,放进抽屉。
锁上。
钥匙攥在手心里,铜齿硌进掌纹。
四百公里外,京州高新区筹备办四楼,风控科的灯也亮着。
秦风歪在转椅里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桌上的座机响了一声,他按下免提。
钟小艾的声音带着清晨跑完步之后的轻微喘息。
“省政法委纪检监察室今早八点四十开的晨会,你那份举报函列在第三项议题。我爸的学生打了个电话过来,说监察室主任看完材料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笔杆在指间停了半圈。
“哪句?”
“‘梁家的手,伸得够长的。’”
秦风把笔杆搁在桌面上,笔身滚了两圈,碰到证物袋的边沿停住。
省政法委纪检监察室主任,正厅级。
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够梁群峰喝三壶茶都咽不下去。
“赵瑞龙那边呢。”
“山水庄园今早取消了两个外线电话的接入权限,侯亮平的对外通讯被掐了。”
笔杆重新回到指间,转速比刚才快了一档。
掐了好。
一条疯狗被链子拴在院子里,咬不到人,但冲着栅栏呲牙的样子更让人心烦。
心烦就会犯错。
赵瑞龙越急着捂盖子,手上的动作越容易变形。
窗外有卡车在倒车,蜂鸣器的声音一长一短地传进来。
秦风从抽屉里抽出那张钟正南给的名片,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副主任,翻了个面。
背面空白,干干净净。
他把名片立在桌面的笔筒旁边,靠着墙壁,正面朝外。
钟小艾的声音还在免提里等着。
“省高院那边侯亮平铺的冻结令路线,还能走通吗。”
秦风拿起证物袋里那张手写的操作流程单,隔着透明塑料看了两秒。
侯亮平的字迹,工工整整,连标点符号都不越格。
“走不通了。”
他把流程单放回桌面,椅子往后仰了几度。
“梁家在省高院的人脉再硬,梁群峰也不敢在自家纪检材料还挂着的时候帮侯亮平递立案申请。那等于举着火把冲进火药库。”
免提里安静了片刻。
“所以你从头到尾要的就不是小刘的口供。”
秦风没答。
笔杆又转了起来,一圈,两圈,匀速,稳当。
十四天的窗口期。
侯亮平算得准,他也算得准。
区别在于,侯亮平算的是怎么在十四天里拆掉高新区的地基。
他算的是怎么在侯亮平动手之前,先把他脚底下的地板抽走。
桌上的座机又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李达康办公室的内线。
秦风按下免提键,李达康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弹出来,硬邦邦的。
“秦科长,书记问你,昨晚库房的事处理干净了没有。”
“处理干净了。省政法委和梁璐都收到材料了。”
秘书顿了一拍。
“书记说,十分钟后到他办公室。带上高新区三号地块的产权备案进度表。”
电话挂断。
秦风把椅子转正,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,抽出一份蓝色塑料封皮的文件夹。
封皮上贴着白色标签,打印体,四个字:三号地块。
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,起身往门口走。
路过衣架的时候顺手拽下外套披上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跟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。
楼梯口的窗户开着半扇,晨风裹着工地上搅拌机的轰鸣灌进来。
秦风在窗前站了两秒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钟小艾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屏幕上。
“我爸让我转告你一句:棋下到这一步,该见的人,不能再拖了。”
秦风把手机揣进裤兜,拐进楼梯间。
皮鞋底敲在水泥台阶上,一下一下,节奏不紧不慢。
三号地块的产权备案进度表压在腋下,三十七页,每一页都是他亲手校过的数字。
李达康要看进度。
赵瑞龙要堵窟窿。
梁家要捂盖子。
省纪委第三监察室的那张名片,还竖在他桌上笔筒旁边,正面朝外,等着被翻过来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