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风把笔帽盖回去,在笔录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划了一道横线,把笔推到小刘面前。
“签字,按手印。”
小刘的右手食指在红色印泥上摁了三秒,抬起来的时候指肚在纸面上拖出一道弧形的尾巴。
祁同伟在旁边看着,伸手把笔录收起来,吹了吹印泥,夹进牛皮纸档案袋。
秦风没让人把小刘带走。
他坐回椅子上,把桌面上五个编号证物袋拢到一处,摞在档案袋旁边,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四位数的内线号码。
“行政科?风控科秦风。你们科室的打字员小刘,今晚在库房私自启封备用公章,全程录像已经固定。人暂时留在我这里,明早上班前你们科长来一趟,带上他的入职审批表和担保材料。”
电话那头的值班员愣了两秒才应了一声。
秦风挂掉电话,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。
凌晨一点二十七。
祁同伟把档案袋封口的铁扣压紧,拎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这份笔录,连夜送市局存档?”
秦风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空白的高新区筹备办红头信笺纸,铺在桌面上,拿起签字笔开始写。
“不存档。”
祁同伟的手停在半空。
秦风写得很快,行书连笔,一份信笺不到三分钟。
内容是标准的行政公函格式,抬头写的是“汉东省政法委纪检监察室”,正文引用了三条法规编号,核心指控只有一句话:山水集团法务顾问侯亮平,涉嫌唆使筹备办内部人员私启公章、伪造行政文书,干扰省级重点招商项目正常运转。
落款盖了综合风控科的公章。
红色印油在信笺纸上洇开,圆圆的,四平八稳。
第二份信笺的抬头换了。
“汉东大学法学院梁璐院长(亲启)”。
正文比第一份短,只有两段。
第一段附了小刘笔录的复印件编号和录像光盘的封存编号。
第二段只写了一句:上述材料原件已同步报送省政法委纪检监察室,特此函告。
秦风把两份信笺分别装进牛皮信封,在封口处骑缝盖章,递给祁同伟。
“这一份,走机要通道送省政法委。”
秦风拿起第二个信封,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,对齐封口。
“这一份,明天上午九点之前,送到汉东大学法学院梁璐的办公室。用筹备办的公务车,穿制服,走正门,让传达室登记签收。”
祁同伟接过两个信封,拇指摩挲着封面上还没干透的骑缝章印。
“公务车走正门,是要让整个法学院都看见。”
秦风靠进椅背,转笔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不需要整个法学院都看见。
只需要梁璐办公室的行政秘书在签收本上写下“高新区筹备办综合风控科”这十一个字。
剩下的事情,梁璐自己会补完。
一个副科级单位的红头公函,穿过省政法委书记女儿的办公室大门,指名道姓地告诉她:你放出来的那条狗,咬到我的地盘上了,项圈上还刻着你梁家的名字。
信不是刀。
信是一面镜子,摆在梁璐的桌上,让她自己照清楚,侯亮平的每一口咬痕最后都会被验到她的牙齿上。
小刘被两个便衣带出风控科的时候,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一排。
秦风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那个打字员被架着拐进楼梯间,连拖鞋都走掉了一只。
他掏出手机,给钟小艾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梁家明天会有动静,帮我盯省政法委那边的反应。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二十秒,钟小艾的回复弹了上来。
“几点的动静?”
“上午十点之前。”
对话框安静了五秒,跳出第二条回复。
“我爸说了,你这种人,迟早把自己也绕进去。”
秦风把手机揣回裤兜,没回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零四分。
汉东大学法学院行政楼三层,梁璐的独立办公室。
她的行政秘书敲了两下门,把一个牛皮信封和签收回执一起放在办公桌右角。
“院长,高新区筹备办的公务车送来的,司机说是风控科的公函,要求签收留底。”
梁璐当时正在批一份下学期的课程调整表,笔尖悬在半空。
她放下笔,拿起信封看了一眼落款。
“京州市高新区筹备办综合风控科”,盖着骑缝章,红色印油压在封口线上,工工整整。
秘书退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。
梁璐用裁纸刀划开信封,抽出两页红头信笺和一份附件。
附件是复印件,A4纸,左下角印着“原件存档编号”和“录像光盘封存编号”。
复印件的内容是一份询问笔录。
被询问人:刘某某,高新区筹备办行政科打字员。
她的视线扫过前两页的程式化问答,停在第三页中间的一段话上。
问:你所说的操作流程,是谁提供给你的?
答:是侯亮平。
他三天前在城南高架桥下把流程单和化学印泥亲手交给我的。
问:侯亮平是以什么身份联络你的?
答:他说他是山水集团的法务顾问,是梁院长的人。
笔录尾页,每一行回答的末尾都按着一枚红手印。
清清楚楚,一个不少。
梁璐没有翻第二遍。
她把笔录复印件扣在桌面上,字面朝下。
窗外有学生在草坪上踢球,喊叫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。
她拿起桌上的座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六声,接通。
赵瑞龙的声音带着午睡被吵醒的不耐烦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你给侯亮平派的活,出事了。”
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。
梁璐把笔录里小刘的供述原话复述了一遍,声音压得很低,压到嗓子发紧。
赵瑞龙沉默的时间比她预估的长。
“材料送到哪了。”
“省政法委纪检监察室,同步送的。这封信是今天早上公务车送到我办公室的,司机穿着制服,走的正门,传达室有签收记录。”
梁璐把信封翻过来,看着背面那枚骑缝章。
“赵公子,这个秦风,一个副科长,敢把红头公函送到我办公桌上。他要的不是查侯亮平,他是在告诉我,侯亮平身上的每一件脏活都能顺着线头摸到梁家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响,金属盖弹开又合上。
“让侯亮平停。”
“停多久。”
“我说停就是停。在我想清楚之前,他一根手指头都不准碰高新区的东西。你管不住他,我来管。”
电话挂断。
忙音嘟嘟嘟地响了三声,被梁璐按掉。
她把听筒放回座机,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。
那份笔录的复印件还扣在手边,纸张边角翘起一个小三角,露出下面红手印的一小截弧线。
梁璐拿起裁纸刀,刀尖抵在复印件的右上角。
白钢刀片在日光灯下反着光,压出一道浅浅的切痕。
切痕走了不到两厘米,她把刀放下了。
撕不得。
省政法委有原件。
她这里的复印件撕碎烧干净也没用,原件的编号已经进了纪检监察室的收文登记簿。
梁璐把复印件重新塞进牛皮信封,打开右手边的抽屉,把信封压在最底层的一摞期刊下面。
关抽屉的时候,她的手腕磕在抽屉沿上,疼得缩了一下。
办公桌上的座机又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法学院传达室的内线。
“梁院长,刚才送信的那个公务车司机在门卫室问,签收回执能不能补盖一个法学院的收文章?他说是风控科的要求,要双章回执。”
梁璐拿起听筒的手在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