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七日,凌晨四点。
皮里港以西四十公里,南洋共和国第九师第一团前沿防御阵地。
深秋的南澳夜雾浓稠如浆,死死压在连绵的战壕胸墙上,吞噬了所有视野。连续三日的阴雨,将这片赤红荒漠的硬土彻底泡透,化作黏稠湿滑的泥浆。
军靴踏入其中,直没脚踝,拔起时泥浆拉扯出黏腻的咕叽声,刺骨的寒意顺着裤腿往上爬,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疼。
第一团团长孙伯良上校蜷在三号观察哨的防炮洞里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,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他一口都没喝,眼睛死死贴着炮队镜的目镜,镜片被雾气和哈气糊了一层薄霜,每隔十几秒就要用粗糙的袖口用力擦一次。
炮队镜里,前方是一片收割殆尽的麦田。齐膝高的麦茬在夜雾中根根直立,像无数根冰冷的铁钎,密密麻麻地插在红土地上。
麦田尽头是一道低矮的丘陵,丘陵的反斜面,就是澳军铁犁师的集结地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孙伯良放下咖啡杯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口粮是牛肉罐头。
防炮洞里蹲着的几个参谋同时屏住了呼吸。电报员的手指悬在发报机按键上方,指尖微微发白,一动不动。
“距离两千八百米,方位角087,丘陵反斜面。”孙伯良继续报出参数,语速平稳,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目视确认至少两个团的兵力正在展开,呈三路纵队向攻击发起线运动。通知炮兵指挥所,坐标参数已同步,请求第一轮拦阻射击。”
“是!”电报员的指尖落下,滴滴答答的电码刺破晨雾,沿着埋在战壕底部的野战电话线,飞速飞向七公里外的洛夫蒂山北坡。
八公里外,师属重炮团阵地。
十二门155毫米榴弹炮早已昂起炮口,炮膛里装填着高爆弹,射击诸元精确到了米。
炮手们脱掉了厚重的军大衣,只穿着单薄的卡其色衬衣,汗水和露水混在一起,顺着额角的皱纹往下淌,在满是油污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。
炮兵团团长赵铁山站在指挥所外的土坡上,双手叉腰,任凭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。
电话铃急促地响了三声,他一把抓起话筒,听了一句,然后只吐出一句话:
“全团准备,炮火覆盖。”
十二门155毫米榴弹炮同时怒吼。
炮口焰在黑暗中炸开十二朵橘红色的巨大火球,瞬间照亮了整片桉树林。
沉重的弹丸以每秒六百米的初速冲出炮膛,在夜空中划出十二道暗红色的弧线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砸向七公里外的目标。
与此同时,第一团团属火力营的八门75毫米野战炮和十二门120毫米迫击炮也加入了这场火力覆盖。
炮声在山谷间来回撞击,震得防炮洞顶部的沙土簌簌往下掉,落在孙伯良的军帽上。
澳大利亚第一师的前沿集结地,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。
第一轮炮弹落下时,铁犁师第二旅的士兵们正排成松散的散兵线,从集结地出发。
雾气太大,能见度不足五十米,很多人连自己前面班长的背影都看不清,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踩在泥浆里的脚印往前走。
然后,天空被撕裂了。
第一发155毫米高爆弹精准地落在第二旅三营的队列正中央。爆炸的火光在浓雾中绽开一朵直径四十米的火球,冲击波把周围二十米内的士兵像布娃娃一样抛向空中。
弹片以每秒一千二百米的速度四散飞溅,割断了喉咙,切断了腿,钉进了胸腔,把血肉之躯撕成了碎片。
一个十六岁的学生兵被气浪掀翻在地,耳朵里瞬间流出了温热的血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发现自己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被炸成了两截,半截枪管还握在手里。
他茫然地看着手中的废铁,然后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肚子,一块巴掌大的弹片嵌在腹股沟上方两寸的位置。
鲜血正顺着裤腿往下流,在泥浆里晕开一朵深色的花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叫妈妈,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咯咯的漏气声,然后一头栽倒在冰冷的泥浆里,再也没有起来。
第二轮炮弹紧跟着落下。然后是第三轮、第四轮。
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。
当最后一声爆炸的余音在丘陵间消散时,集结地上已经看不到完整的连队了。弹坑像麻子一样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片麦田,被炸断的树木冒着黑烟。
泥土、麦茬和人体碎片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哪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、血腥味和烧焦的皮肉味,令人作呕。
五公里外,铁犁师指挥所。
亨利·肖维尔准将站在土坡上,拿着望远镜看着前方那片跳动的火海,脸色铁青得像一块生铁。
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望远镜的皮套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,指甲嵌进了肉里。
“让他们散开!全线散开!”他对着电话吼道,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不要集中!不要排队!用人海战术,全线压上!他们有炮,但我们有人!冲过去,冲到他们的战壕里,他们的炮就没用了!”
但他的命令传到前线时,第二旅已经基本丧失了进攻能力。旅长阵亡,两个营长一死一伤,全旅三千六百人。
在二十分钟的炮击中折损了将近三分之一。活着的人要么趴在弹坑里瑟瑟发抖,要么丢了枪往回跑,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进攻。
接替进攻的是第一旅。他们从丘陵的另一侧绕过来,试图避开正面炮火的覆盖区。但他们不知道的是,他们的每一步行动,都在南洋侦察兵的望远镜里看得一清二楚。
第一团第三营营长林宗岳中校趴在前沿战壕的胸墙上,手里握着那把跟了他七年的NY-2式步枪,枪托上那道划痕,在微弱的晨光中清晰可见。
他的身旁,二十岁的列兵张志诚抱着一挺轻机枪,枪口稳稳地指向山坡下方。经过一周的战前准备和昨夜的炮火洗礼,这个曾经紧张得连供弹机都擦不好的新兵,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杀气。
“营长,他们来了。”张志诚的声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但握枪的手稳如磐石。
林宗岳举起望远镜。山坡下,大约八百米外,灰绿色的散兵线正从雾气中浮现。那些人走得很快,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前冲。
他们的军装被泥水浸透,紧紧地贴在身上,钢盔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,很多人跑着跑着就滑倒在泥里,溅起一身泥浆,然后又立刻爬起来继续跑。
“不要急。”林宗岳放下望远镜,声音平静,“等他们进四百米。听我的命令再开火。”
四百米。
三百五十米。
三百米。
“开火!”
张志诚猛地扣动了扳机。轻机枪的枪口喷出一道橙色的火焰,子弹像泼水一样倾泻而出。
山坡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澳军士兵应声倒下,重重地摔在泥浆里。后面的士兵愣了一下,然后条件反射地趴倒在地,把脸埋进冰冷的泥水里。
但等待他们的,是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。
林宗岳的营在前沿阵地上精心部署了十二个机枪火力点,有的藏在巨石后面,有的架在加固过的树干后面,有的埋在伪装成土堆的地堡里。
十二挺重机枪形成的交叉火力,把整片山坡切割成了无数个死亡区域。任何试图抬头的人,都会立刻被飞来的子弹击中。
更致命的是连属的60毫米迫击炮。每个连配有六门,整个营十八门。当澳军的散兵线被机枪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时,十八门迫击炮同时开火。
炮弹带着尖啸从天而降,精准地落在趴在地上的士兵中间。弹片四散乱飞,单薄的军衣挡不住,钢盔也挡不住。
澳大利亚第一旅的第一次进攻,在四百米距离上被彻底钉死了。
但澳军没有退。肖维尔准将下了死命令:不惜一切代价,拿下南洋人的前沿阵地。
第一旅溃退后,第三旅补上。第三旅被打残后,第二师金矿师的先头团被紧急调了上来。
一波接一波的灰色浪潮,在炮火、机枪和迫击炮的绞杀中,反复冲击着南洋人的防线,前赴后继,死战不退。
战至中午,第一团的伤亡也开始攀升。
一团二营防守的是阵地最右翼的107高地。这座海拔不足百米的低矮山丘,是整条防线的支撑点。
一旦失守,整个前沿阵地的右翼就会彻底暴露。叛军集中了两个团的兵力,在仅有的几挺重机枪和迫击炮的支援下,对107高地发起了潮水般的冲击。
战斗最激烈的时候,叛军一度冲到了距离战壕不到五十米的地方。
二营营长徐大江少校亲自端着一挺轻机枪站在胸墙上扫射,被一颗流弹击中了右肩,鲜血瞬间染红了军装,副营长立刻接替指挥。
孙伯良在指挥所里接到了107高地的求援电话。电话那头,二营的通讯员请求支援。孙伯良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拿起话筒,接通了林宗岳。
“把你营的预备队七连和八连全部拉上去,增援107高地。你的正面,我调团属重机枪排顶上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,“告诉徐大江,107高地丢了,我提着他的脑袋去见陈师长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