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一百公里外的巴拉腊特火车站,金矿师的装车现场,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约翰·莫纳什上校,年仅三十一岁的土木工程师出身,曾在悉尼大学获得工程学一等荣誉学位,后来转向军事。
被普遍认为是澳大利亚陆军中最聪明、最有前途的参谋军官。
此刻他站在调度室的屋顶平台上,手里拿着一份装车进度表和一支铅笔,但进度表上的数字已经被涂改得乱成了涂鸦。
巴拉腊特是一座因金矿而兴起的工业城市,火车站比墨尔本小得多,只有四条站台和八条编组线,却要承担整个金矿师一万二千人和全部装备的装车任务。
站台上挤满了人。士兵们扛着步枪和沉重的背囊在人群里穿行,军官们扯着嗓子喊番号,试图把各自连队的人集合起来。
但嘈杂声太大了,喊声被淹没在蒸汽机的轰鸣声、马匹的嘶鸣声、铁轨的撞击声和金属的碰撞声里。
有人找不到自己的连队,有人上错了车厢,还有人把弹药箱搬上了装粮食的闷罐车。
“三营七连!三营七连在这里!都他妈给我过来!”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士官长站在平板车厢上,挥舞着双臂,声音已经嘶哑到几乎发不出声。
“这是我们的车厢吗?长官!长官!这节车厢已经满了!”一个二等兵趴在车门上,对着下面还在往上挤的士兵喊道。
“挤一挤!再挤一挤!还有一个排没上来!大不了站一路!”
莫纳什把铅笔夹在耳朵上,对身边的副官说:“这样不行。再这么乱下去,明天天亮我们都走不了。”
“长官?”副官一脸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按原来的计划,每个连队按番号顺序依次登车。但兵员和装备混在一起,站台空间不够,前面的连队登完车之后没地方疏散,后面的连队就没法上来。”
他用铅笔指着站台上的混乱场景,“看到没有?三营七连的人上了六连的车厢,四营的重机枪排还没离开编组线,挡住了一营的炮兵。这样下去,只会越来越乱。”
他收起铅笔,大步走下楼梯,直接走进了混乱的编组场中央。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官制服。
锃亮的皮鞋踩在煤渣和泥土混合的地面上,但他毫不在意。
他走到一个正在吹哨子的铁路调度员面前,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哨子,吹出了三声尖锐的长音。
“所有人,原地停止!”
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,带着一种权威,竟然奇迹般地压住了站台上所有的嘈杂声。混乱中的士兵们都停了下来,转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师长。
“从现在起,按新的方案装车。”莫纳什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站台,“每列火车的载客量减半,发车频率加倍。原来一列车装一个团,现在一列车装一个营。
每隔三十分钟发一列车,而不是每隔一小时。先上车的不等后面的,装完就走,到下一站的会让线上等。”
他转头对参谋长说:“立刻给墨尔本铁路局打电话,让他们立刻从沿途各站调集所有可用的备用机车和空车厢,火速开往巴拉腊特。
我们没有时间在始发站完成全部编组,那就分段编组。巴拉腊特装不完的,到阿拉拉特继续装。阿拉拉特装不完的,到霍舍姆继续装。”
“可是这样的话,整个铁路运行图就全乱了。”参谋长急道。
“那就让它乱!”莫纳什打断他,眼神锐利如刀,“南洋人不会等我们把运行图画好了再发动进攻。十二小时之内,金矿师的一万二千人必须全部离开巴拉腊特。
哪怕用牛车拉,哪怕让士兵走路,也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进入集结阵地。违者,军法处置。”
他的方案迅速被执行。
火车发车的频率从每小时一列,提升到了每半小时一列。每列车拉的载重减轻了一半,但车轮转动的速度加快了一倍。
蒸汽机车拖着短短八节车厢,呼啸着驶出巴拉腊特车站,烟囱里喷出的黑烟在暮色中拉成一条长长的灰色痕迹,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线上。
莫纳什登上第三批发车的列车,坐在闷罐车厢的一个弹药箱上,摊开一张阿德莱德外围的军用地图。
车厢里没有灯,只有天窗透进来一缕微弱的暮光,照在他年轻的脸上。
他的手指沿着西大道铁路线缓缓移动,从巴拉腊特到阿拉拉特,从阿拉拉特到霍舍姆,从霍舍姆到丁布尔拉。
每一段铁路的长度、每一个会让站的位置、每一段线路的最高限速、每一个信号灯的数量,都已经清晰地记在了他的脑子里。
这不是参谋们给他准备的情报,是他自己用三天三夜的时间,从铁路局尘封的档案室里一份一份翻出来的。
然后他开始计算。铅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沙沙地划着。
“从霍舍姆到阿德莱德的直线距离是四百六十公里。但铁路线不是直线,它在南澳边境附近有一个大弯,实际距离是五百二十公里。
我们的火车都是老旧的蒸汽机车,加上超载的车厢,平均时速最多只能跑到四十五公里,不敢再快了。”
铅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。
“按这个速度计算,从丁布尔拉车站卸载后,步兵步行推进到阿德莱德外围的攻击发起线,还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。
再加上卸载重装备、建立炮兵阵地、部署前线指挥部的时间,我们最快能在十一月八日早上完成全部攻击准备。”
他停住笔,抬起头。闷罐车厢的天窗上,第一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。
“南洋人不会给我们八天时间。”
他低声说给自己听。然后他合上地图,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,闭目养神。火车轮轨撞击铁轨接缝的声音,咔哒、咔哒、咔哒,像是一座巨大的钟表,在无情地倒计时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在大澳大利亚湾汹涌的涌浪中,一艘南洋共和国海军的“疾风”级快速巡洋舰。
正在以二十四节的最高航速向东疾驶。舰体劈开深蓝色的海水,船首激起的白色浪花,在身后拉成一条长长的白色航迹。
舰桥上方的主桅杆上,飘扬着一面特殊的将旗,南洋共和国国防部长、本次澳洲远征军总指挥刘明云的将旗。
刘明云站在舰桥最前方,双手扶着冰冷的挡风玻璃边框,望着东方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。
他今年三十八岁,腰板挺得笔直如刀。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呢子军大衣,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。
他的身后,站着本次远征军的参谋长王世荣少将和几个年轻的作战参谋。一张巨大的澳洲南部沿海地图铺在舰桥中央的桌子上,四个角用铅块压住。
笔直的红线从珀斯港一直延伸到阿德莱德,再从阿德莱德向内陆延伸,像血管一样蔓延到整个澳洲大陆。
“总长前天晚上和我通了一封长电。”刘明云开口了,声音在海风和轮机的轰鸣声中,显得格外低沉而厚重,“他说了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日本可能会趁机在东北或者山东方向动手。军统局的最新情报显示,日本近卫师团在十月下旬发动了政变,大隈内阁被推翻,山县有朋重新掌权。
他们的联合舰队正在佐世保军港集结,目标不明,但很可能趁我们的太平洋舰队主力南下之际,在大连或青岛方向进行试探性进攻。”
参谋们的脸色都变了。王世荣皱起了眉头:“那大连和青岛的防御……”
“总长已经命令太平洋舰队剩余的所有舰艇进入一级战备状态,驻扎在东北的第一集团军也全面加强了防御阵地。”
刘明云摆了摆手,“这不是我们现在要操心的事。但总长的意思非常明确:澳洲这边的仗,必须速战速决。日本一旦确认我们陷在澳洲大陆的泥潭里拔不出腿,他们就一定会铤而走险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“所以,第二件事才是我们的核心任务。总长给我下了死命令:澳洲东部战事,从登陆日起算,六个月内必须结束主要战斗。
一年内必须建立稳固的军事占领体系。一年内必须完成战后行政框架的搭建。”
“六个月?”王世荣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总长,澳洲大陆的面积是七百六十九万平方公里,几乎是南洋本土面积的两倍。六个月拿下这么大一块地方,在军事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明云打断他,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,“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。欧洲的战争迟早会结束,到那时,英国人会回过头来算这笔账。
美国人也不会善罢甘休,他们不会允许一个强大的南洋共和国出现在太平洋上。
我们必须在所有外部势力回过神来之前,把这片大陆彻底消化掉,变成我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”
他转过身,拿起一支红铅笔,在海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,把阿德莱德和墨尔本圈在了一起。
“所以第一阶段的作战目标,不是占领全澳,而是打碎他们的脊梁骨。阿德莱德只是敲门砖,墨尔本才是真正的战利品。
墨尔本是澳大利亚叛军的政治中心,临时军事委员会在那里,休斯在那里,美国教官团在那里,他们最大的军火库也在那里。
拿下墨尔本,澳洲叛乱的指挥体系就彻底废了,剩下那些散落在内陆的游击队,不足为虑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