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烈看了一遍,递给陈默。
陈默看完,点了点头。“差不多。就这些。”
赵烈把纪要折起来,塞进口袋里。他看了看那些坦克和步兵,他们正在收拾东西,准备撤退。
坦克熄了火,排气管不再冒烟。步兵们上了卡车,有人靠在车厢板上打盹,有人还在抽烟。
太阳开始往下落了。西边的天烧起来,云被染成橘红色、紫色、暗红色,一层一层叠着,像着了火。
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那些坦克上,深绿色的装甲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赵烈忽然说:“拍张照吧。”
参谋愣了愣。“团长,拍什么照?”
“拍一张合影。坦克和步兵一起。”
参谋跑去拿相机。赵烈朝那些兵喊了一声:“都过来!拍张照!”
坦克兵从车里爬出来,步兵从卡车上跳下来。三百多号人聚在那些坦克前面,挤成一团。
有人站在坦克上,有人蹲在履带旁边,有人骑在炮管上。
参谋架好相机,往后退了几步,找了找角度。
“看这儿——别动——”
咔嚓一声。
照片拍完,人群散了。赵烈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坦克和卡车慢慢开走。
履带印子留在红土地上,一道一道的,深深浅浅。步兵的脚印印在履带印子旁边,密密麻麻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回到营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铁皮房子里亮着灯,参谋们在整理今天的记录。赵烈走进去,把那份纪要放在桌上。
“明天发下去。各连照着练。下个月再合练一次,看看改了多少。”
参谋点点头。
赵烈坐下来,点了根烟。他想起早上那个被履带砸伤的兵,想起那些被灌木缠住的坦克,想起步兵趴在地上不敢动的样子。
然后他想起下午那些步兵趴在坦克后面的样子,想起那些坦克慢慢停下来等步兵的样子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行了。关灯睡觉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……
一九零九年十月二十五日,坤甸。
西澳第一装甲团,赵烈的报告送到刘明云桌上时,是早上八点。
刘明云刚开完陆军部的早会,回到办公室,看见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印着“苍原训练场”的红色戳子,就先拆了。
报告不长,十几页纸,手写的,字迹潦草,有几处还涂改了。但内容写得很实在。刘明云看完第一遍,觉得不过瘾,又看了一遍。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。
“刘参谋长,你到我这儿来一下。赵烈那份东西,你看了没有?”
“刚看完。”刘忠黎在电话那头说。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写得不错。演习中特暴露出来的所有问题,都摆在桌面上,没藏着掖着。关键是报告递过来了,下一步怎么办,咱们得定个调子。”
刘明云想了想。“那开个会吧。总长那边,你去请?”
刘忠黎说行。
下午两点,总长府会议室。
人到得齐。刘志俊坐在主位,面前摆着赵烈那份报告的抄件。刘明云坐在他右手边,刘忠黎坐在左手边。
杜邦来得晚了两分钟,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,朝众人点了点头,坐到靠窗的位置。
候亚保坐在长条桌的另一头,负责记录。
刘志俊把那份报告翻到第一页,看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。
“赵烈这份东西,你们都看过了?”
几个人点点头。
刘志俊说:“那就不从头念了。捡要紧的说。”
他翻开报告,念了一段。
“坦克推进速度不超过八公里每小时,每推进一百米暂停一分钟,等待步兵跟进。”
他把报告放下,看了看在座的人。
“八公里每小时,一百米一停。这是坦克还是牛车?”
刘明云说:“这是演习里跑出来的数。赵烈一开始想跑二十五公里,步兵跟不上。跑一段停一段,最后就定成这样了。”
刘志俊没接话,又翻了一页。
“步兵负重行军,一小时五公里。跑快了撑不了太久。”
他抬起头。“步兵跟着坦克跑,跑几步就喘,这问题怎么解决?”
刘忠黎说:“报告里写的是配属轻型运输车,搭载重装备和体力不支人员。但运输车也就是卡车,也是轮式的,走不了坦克走的路。”
刘志俊看向刘明云。“赵烈那边,现在有多少辆坦克?”
“四十六辆。全是去年下线的那一批。”
“四十六辆够了。不用再扩了。”
刘明云愣了一下。“总长,不多造一点?部队反应,有了这种装备。对于攻击敌军堑壕战有非常好的突破作用!”
“不是放弃,是先不造这种类型的坦克了。”
刘志俊说。“这批坦克,从下线到现在才一年,问题已经露出来不少。灌木缠履带,底盘卡沟,通过率不行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哪怕再扩产,造出来也是一种半成品,有这一批先培训战术就够了。大规模装备,等下一代出来再说。”
杜邦在旁边点了点头。“总长说得对。这批坦克确实是赶出来的,很多地方不成熟。履带的设计、悬挂的结构、发动机的匹配,都有改进空间。”
刘忠黎问:“那部队那边怎么办?就这四十六辆,够干什么?”
刘志俊说:“够摸索战法了。船小好掉头,车少也好改。等他们把怎么用琢磨明白了,下一代坦克也出来了,到时候直接换新的。”
“现在扩产,造几百辆出来,过两年新坦克出来了,这一批旧的,全得淘汰,那是浪费。”
刘明云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没再说什么。
刘志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又说:“但是有一条,这四十六辆现在得用好,发挥好他们的作用。”
“赵烈那边继续练,练步坦协同,练配合战术,把问题全暴露出来。暴露一个解决一个,别捂着。”
他看向刘忠黎。“赵烈这个人怎么样?”
刘忠黎说:“不错。以前在步兵学校当教官,教战术的。脑子清楚,写东西有条理。这次演习出的那些问题,他一样一样记下来,一样一样写明白。不推诿,不掩饰。”
刘志俊点点头。“那就让他继续干。装甲部队的事,让他牵头。后面要扩编,他也是合适的人选。”
刘明云在旁边问:“那步兵跟不上的问题,总长有什么想法?”
刘志俊没直接回答,看向杜邦。
“杜邦,我问你一个事。坦克的底盘,能不能改一改,造一种车,不用装炮,专门拉人?”
杜邦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总长的意思是,把炮塔去掉,换成车厢?”
“对。履带底盘不变,发动机不变,当然可以换发动机位置。就是把上面那部分改了。”
“能拉一个班的兵,八到十个人,最好是十二个人,整整一个班。装甲不用太厚,能防机枪子弹和手榴弹就行。武备不需要炮,装一挺重机枪,自卫用。”
刘志俊顿了顿。“这种车,跟坦克一起跑。坦克能走的路,它也能走。遇到阵地要打,坦克停下来开炮,它把步兵放下来,步兵跟着坦克冲。”
杜邦想了想。“技术上可行。履带底盘是现成的,改上层结构不难。关键是重量和空间。拉十个人,加上机枪和弹药,大概多一吨半到两吨。发动机得调一调,悬挂也得改。”
“多久能拿出样车?”
杜邦翻开笔记本,算了算。“三个月。年底之前能造出第一辆。试跑一个月,没问题的话,明年开春可以小批量生产。”
刘志俊点点头。“那就这么定了。这种车,你们打算叫什么?”
刘明云在旁边说:“装甲车?能拉人,也叫运兵车?”
刘志俊说:“装甲运兵车。简称装甲车。专门拉步兵的。”
杜邦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刘志俊又看向他。“还有一个事。下一代坦克,现在可以开始研究了。”
杜邦抬起头。
刘志俊说:“咱们的地盘,分两种。一种是澳大利亚那边,地广人稀,平原荒漠,适合跑重型坦克。”
“另一种是东南亚这边,岛屿丛林,路窄桥软,水路纵横,需要小坦克,甚至最好能水陆两用。”
“所以下一代坦克,分两条线走。一条是重型,适应澳大利亚那种地形,重量十五吨以上,装甲厚,炮管粗。另一条是轻型,适应这边,七吨左右,个头小,通过性好,能在雨林里钻。”
杜邦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。
刘志俊继续说:“重型坦克,将来不光是在澳大利亚用。万一跟哪个国家在别的地方打起来。”
“要在人家国土上作战,也需要这种东西。装甲要能扛住对方的野战炮,火炮要能打穿对方的工事。”
“轻型坦克,主要是在咱们这边用。苏门答腊、婆罗洲、爪哇,这些地方多山多雨林,路况差。”
“太重了过不去,太宽了走不了。七吨左右,履带宽一点,压强小,泥地里不容易陷。”
杜邦问:“火炮怎么配?”
刘志俊说:“重型上七十五毫米以上,轻型上五十七毫米或者三十七毫米。具体你们自己算,打穿什么级别的装甲,能炸开什么类型的工事,拿数据说话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