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日下午，巨港城外，荷兰东印度陆军某驻军营房。
士官巴克斯，一个典型的荷兰殖民军下级军官，正焦躁地擦拭着他的曼利夏步枪。城里的骚乱消息已经传到了军营，连长去市政厅开会了，命令他们待命。
军营里并不平静。士兵中超过七成是招募的本地土着。此刻，这些土着士兵三五成群，低声议论着，眼神闪烁。
他们中不少人收到了城里亲属或同族带来的消息：发财了！抢到了布！抢到了钱！还有人说，看到了以前高高在上的老爷跪地求饶，家里的女人和钱财……
羡慕、嫉妒、一种扭曲的快意和“凭什么我不能去，偏偏要待在这里”的念头，在军营的角落里滋长。
巴克斯敏锐的感觉到气氛不对，他只能呵斥了几个交头接耳的土着士兵，命令他们回营房。但效果甚微。
傍晚，镇压命令终于下来了。巴克斯所在的连队被要求进城，驱散暴徒，保护关键设施（主要是荷兰人的产业和市政厅）。
队伍开进混乱的城区。眼前的景象让巴克斯头皮发麻：街道狼藉，火光处处，哭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他们遇到了几股正在抢劫的暴民，他下令手下鸣枪示警后，大部分土着一哄而散。
但在一条小巷里，他们撞见了一幕：几个暴徒正在殴打一名华人老者，旁边一个土着青年正撕扯一个女子的衣服。
巴克斯见状，正要下令制止。
他身边的一个土着士兵，平时沉默寡言的马哈里，突然举起枪，但不是对着暴徒，而是对着那个正在施暴的土着青年……旁边的墙壁开了一枪。枪声吓了所有人一跳。
“马哈里！你干什么？！”巴克斯怒吼。
马哈里转过头，眼睛有点红，声音嘶哑：“士官……他们……他们是我表哥村子的人……他们只是拿一点东西而已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另一个方向传来欢呼，一群暴徒砸开了一个华人商号的仓库，白花花的大米流了出来。
附近几个本来端着枪警戒的土着士兵，互相对视一眼，忽然调转枪口，对空放了几枪，然后发一声喊，竟然朝着仓库方向冲了过去！
“回来！你们这些混蛋！我命令你们回来！”巴克斯气急败坏，但他的吼声被淹没在更多的喧嚣中。
原本军队俸禄就少的可怜，此刻见到这些财物的，土着士兵的军纪，在这赤裸裸的财富和族群情绪面前，脆如薄纸。
越来越多的土着士兵“消失”在混乱的街区，有些人害怕长官斥责脱掉了制服外套，有些人干脆就穿着军服。
加入了抢劫和施暴的行列。他们手里的制式步枪，成了更有效率的恐吓和作恶工具。
巴克斯带着仅剩的十几个荷兰裔士兵和少数还听命令的土着士兵，被困在一条街上，进退维谷。
他绝望地看到，不远处，两个穿着荷兰东印度陆军制服、背着步枪的土着士兵，正笑嘻嘻地从一个华人宅院里搬出一口樟木箱子。
这一幕，被远处一栋不起眼的小楼窗口后，一架伪装好的照相机清晰地记录了下来。按动快门的人面无表情，迅速收起相机，消失在楼内。
1904年4月16日，坤甸。
电报线路将苏门答腊的混乱和血腥，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回来。但传递回来的，是经过筛选和重点突出的信息。
《南洋日报》头版通栏特大号黑体标题：《苏门答腊炼狱！我侨胞惨遭屠戮，血流成河！》
副标题：“荷兰殖民军公然参与暴行！身着制服之士兵抢劫奸淫，天理何在？！”
《坤甸真理报》刊出了数张模糊但极具冲击力的照片：混乱的街道、燃烧的房屋、倒伏的尸体。
其中最醒目的一张，是两个背着步枪、穿着荷兰陆军制服的土着士兵，正从华人宅院中抬出财物，脸上带着肆意的笑容。
照片旁的文字说明尖锐如刀：“看！这就是荷兰当局承诺的‘保护各国商人’！这就是文明世界的‘秩序’！”
《婆罗洲号角报》则以长篇通讯形式，“详实”报道了“幸存者”口述的悲惨经历，重点描绘暴徒的凶残和荷兰军警的“不作为”甚至“同流合污”。
被刻意引导的舆论在瞬间被点燃。坤甸、马辰、三马林达……各大城市的华人社群群情激愤。
工会、商会、同乡会纷纷组织集会，要求政府采取强硬行动。
街头开始出现自发的游行请愿队伍，人们举着标语，高呼“保护同胞！”“严惩凶手！”“荷兰人滚出苏门答腊！”
4月17日，上午，坤甸，外交部新闻发布会。
会场挤满了国内外记者，水泄不通。南洋共和国外交部长候亚保面色沉痛而严峻，他身后悬挂着那些“荷兰士兵参与抢劫”的巨幅照片。
“女士们，先生们，诸位记者朋友，”外交部长候亚保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会场，“过去七十二小时，在荷兰殖民政府治理下的苏门答腊岛，发生了一场针对我南洋共和国公民的、骇人听闻的、有组织的种族暴行！”
他列举了经过夸大处理的伤亡和损失数字，然后猛地指向身后的照片：“更令人无法容忍的是，本应维持秩序、保护民众的荷兰东印度陆军。”
“其部分士兵竟然公然参与暴行！这已不是简单的治安失控，这是荷兰殖民当局的彻底失能，是纵容，甚至是共谋！”
候亚保宣布，南洋共和国政府向荷兰王国政府提出最强烈抗议，并要求：一、立即采取一切有效措施，制止所有暴行，保障所有南洋公民人身财产安全。
二、彻底调查事件，严惩所有凶手及负有责任的荷兰官员。
三、就此事对南洋共和国及受害公民进行正式道歉和全额赔偿。
“鉴于荷兰当局目前表现出的无能及其武装人员参与暴行的事实，我们对其能否履行基本保护义务已丧失信心。”
外交部长候亚保最后语气斩钉截铁，“因此，为保护我海外公民生命财产安全，南洋共和国政府决定，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，包括不排除派出武装力量，前往苏门答腊执行撤侨与护侨任务！”
话音刚落，现场一片哗然。外国记者们疯狂记录，本土记者则用力鼓掌。
同日下午，内政部、国防部联合记者会。
内政部长李福祥（林怀安年龄大了，已经退休，秘书长李福祥接任。）严厉谴责暴行，宣布启动紧急侨民救助基金，并动员民间力量准备接收难民。
国防部长刘明云随后登场，没有任何废话，直接宣布：“根据内阁与国家安全委员会授权，南洋共和国国防军已组建特遣部队。”
“海军第一联合舰队及陆军相关部队，将于今日晚些时候启航，前往苏门答腊相关海域，执行武装撤侨与护侨行动。”
“我们的目标是：接回我们的同胞，保护他们的财产，并确保类似悲剧不再发生！”
当晚，坤甸军港。
夜色中，庞大的舰队正在做出航前最后准备。灯火管制下的码头，只闻机械运转声和低沉的命令声。
“无畏”号舰桥上，萨镇冰接到从总长府发来的最终确认电文。他看了一眼，递给身边的林履中。
林履中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完，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将电文仔细折好收进口袋。
“命令全舰队，”萨镇冰望着港口外漆黑的海面，“按预定计划，启航。”
低沉而震撼的汽笛声，次第划破南洋温暖的夜空。一支以四艘无畏级战列舰为核心的强大舰队，缓缓驶离母港，航向西北，苏门答腊的方向。
从暴乱发生，到舆论轰炸，到外交抗议，再到军队出动，一套组合拳在短短两三天内打完，快得让外界目不暇接。
更让荷兰驻巴达维亚的总督府和万里之外的海牙内阁，陷入了一片震惊、茫然和措手不及的混乱。
他们收到的求救和暴乱报告还在整理，抗议和威胁的外交照会就已经砸到了脸上；他们还在争论是否要请求英国调停或支援，南洋的舰队已经拔锚起航。
……
1904年4月18日，夜，爪哇海。
夜色下的海水是墨色的，只有舰艏劈开的白色浪花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
整个舰队以十八节的巡航速度快速行驶。
“无畏”号舰桥里，萨镇冰只开了最低限度的航行灯。海图桌上，航向线从坤甸笔直地指向西北方的邦加海峡。
“正午前就能到。”一旁的林履中低头看着怀表，“荷兰人在巨港的岸防炮，最远的射程不超过八千米，都是老式的架退炮。我们的主炮在一万两千米外就能敲掉它们。”
曹嘉祥站在火控电话旁：“各舰火控室最后一遍自检完成。弹药提升机运转正常。观测组报告，能见度良好。”
萨镇冰“嗯”了一声。他不需要多问，过去几个月的反复训练和海试，已经让这套台杀戮机器磨合到了最佳状态。他现在想的，是炮击之后的事。
“登陆部队的通讯官上舰了吗？”
“第一师的赵参谋长在‘勇者’号上，带了全套电台和密码本。”
林履中回答，“陆海协同信号表已经下发到各登陆艇队长。滩头控制后，他们会立刻建立前进指挥所。”
萨镇冰望向舷窗外黑沉沉的海。再有几个小时，太阳升起时，这片宁静的海域将变成火海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