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重要的是政策。南洋军校招生简章就贴在广州、上海、汉口各领事馆的布告栏上,白纸黑字:
【招生】南洋共和国陆军军官大学
一、不分国籍籍贯;
二、不分官费自费;
三、入学考试仅考算学、格致、地理及体能;
四、毕业后可自由择业,不设服务年限;
五、食宿免费,成绩优异者发奖学金。
最后两条让无数寒门子弟心跳加速。留日?振武学校一年学费就要三百日元,加上生活费,非官宦之家根本负担不起。
带加里曼丹的都是主角现在的地盘
而南洋不仅有奖金,还教真东西,这是许多辗转拿到南洋军校课本的留日生私下传开的秘密。
南洋陆军军官大学的这些要求都是刘志俊提出来的,目的就是减少一点留日学生,让后世尽可能的少一点亲日派和汉奸。
“你看这个,”眼镜青年从怀里掏出一本油印小册子,封面上是《南洋军校丙级课程大纲·火炮篇》。
“75毫米野炮结构拆解、105榴弹炮弹道计算与射界、炮兵前沿观测法……这些在日本是‘将校研修班’,‘本国人’才教的内容,这里二年级就能接触。”
“还有这个,”瘦高青年指向靶场后方那片新建的车间式建筑,“‘军械维修与制造实习工坊’。上个月我们班去参观,你猜怎么着?”
“真让我们动手拆装迫击炮闭锁机,还讲解了南洋自产钢材的淬火工艺。这在日本,怕是兵工厂技师才让碰。”
圆脸青年忽然问:“陈启兄,你家里不是让你学成回国进新军吗?学这些制造维修,带回去有用?”
被称作陈启的瘦高青年看着雨中那些利落换弹、协同推进的南洋学员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子明,你说新军缺什么?缺会喊操的队官,天津小站一抓一把。缺的是懂这些的人。”
他指向机枪阵地,“知道这枪为什么卡壳,知道炮弹该怎么生产储备,知道汽车坏了怎么修。北洋武备学堂教战术,但教不了这些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而且……在这里,没人查你看了些什么书,说了些什么话。”
雨渐渐小了。靶场上,南洋学员开始收队,动作迅速而有条理。他们当中,有本地华人,也有从闽粤来的移民子弟。
还有少数来自安南、暹罗的侨生。军装是南洋自产的卡其布,样式简洁,与传统清军号褂或日本军服都不同。
“走了,下午是‘近代战争中的后勤保障’。”眼镜青年收起怀表。
“听说今天用沙盘推演南非布尔战争的后勤线,讲英国人两亿英镑的军费花在哪里,哪些是必要的,哪些是浪费的。讲师是德国来的退役少校。”
三人随着人流朝教学楼走去。校园是新建的,红砖建筑带着坤甸当地砖厂地风格,但格局更开阔。
路两旁贴着各种告示:技术讲座《内燃机原理与军用车辆维护》、辩论会主题《义务兵役制与国家动员能力》、实习招募《暑期赴三马林达炼油厂工程保卫处见习》……
“真不一样啊。”圆脸青年林子明忍不住感叹,“在振武,除了操典就是《军人敕谕》,课外活动最多是剑道部。这里简直像……”
“像大学。”陈启接话,“而且是教杀人技术的大学。”
……
教学楼三层,军校教务处。
副校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。南洋陆军军官大学副校长罗荣光,这位前南洋共和国国防军中将,最早的第二旅副旅长,此刻正盯着桌上两份文件发愁。
一份是清廷练兵处通过外交渠道送来的公函,用的是半文半白的官腔:
“……闻贵国军校办学有方,器械精良。为固邦谊、促军事,拟选派官费生五八十名,赴贵校学习军械制造、工程及新式战术。望妥为安置,严加管束,俾其专心向学,勿染异端邪说……”
另一份是军统局送来的密报,只有两页,但字字戳心:
【南洋陆军军官大学内部思想动态简报(1902年12月)】
一、生源构成:
现有学员2887人,其中:
· 南洋本土籍:2412人
· 清国自费生:203人(含原留日转学生47人)
· 其他地区华人侨生:272人
二、政治倾向抽样调查(基于书信、言论及社团活动):
· 明确倾向“革命排满”者:约100人,多为两广、湖南籍自费生,常秘密聚会,传阅《革命军》《猛回头》等禁书;
· 持“保皇立宪”立场者:约53人,多为官宦子弟及部分满人抬旗者后代;
· 倾向“技术救国、不问政治”者:占大多数,约200人;
· 其余态度模糊或难以判定。
三、重点关注人物:
1. 陈启(湖南人,原东京振武学校自费生,1902年9月转来):
· 数学、格致成绩优异,尤擅机械;
· 与革命倾向学员往来密切,但公开场合只谈技术;
· 曾言:“强国须先强工,强工须先强学。政体之争,非我所长。”
· 疑为“华兴会”外围成员。
2. 林觉(广东潮州人,1902年11月抵南洋):
· 因在粤参与拒俄集会遭通缉,偷渡来南洋;
· 入学考试文章激烈抨击清廷腐败,险被拒录;
· 在校组织“时事研讨社”,实际传播革命思想;
· 与旧金山《中西日报》、新加坡《图南日报》有联系。
3. 周铭(江苏无锡人,1902年8月抵南洋):
· 家传机械作坊,自费携重金求学;
· 公开宣称“只为学造机器,不问谁坐龙庭”;
· 实习期间破解一台德制机床传动故障,受兵工厂赏识;
· 政治倾向模糊,但曾言:“日本教战术是教人用刀,南洋教技术是教人造刀。我要学造刀。”
四、潜在风险:
1. 革命派学员可能利用南洋相对自由的环境,建立跨洋联络网络;
2. 清廷若施加压力,要求校方压制“异端”,将考验我国“学术中立”政策底线;
3. 日本方面已注意到我国军校吸引力上升,日方对大清影响力逐渐下降,可能采取渗透或诋毁手段。
建议:
1. 维持现状,不予主动干预,但配合军统局加强情报收集;
2. 严格限制学员接触核心军工机密(如无畏舰、航空项目、陆军最新武器项目);
3. 若清廷官派生抵达,需防范其与自费生的意识形态冲突演变为实际对抗。
罗荣光放下密报,揉了揉眉心。他五十五岁了,半生都在军队里打滚,甲午年眼睁睁看着北洋水师覆灭,自己来到南洋。心灰意冷之际,遇到刘志俊又加入军队配合总长起义成功。
这几年年纪大了,请示总长退了下来。刘志俊将他送进军校,名义上是副校长。但是校长(刘志俊)基本不管事,他干的是校长的活。
起初他以为只是办个“小武堂”,教教队列射击。没想到七年下来,这所军校的规模、课程、装备,已远超日本士官学校和陆大。
甚至在某些技术领域连日本的军校都没有开设。而陆军军官学校的研究生系,与日本陆大的作用基本一致。
但麻烦也随之而来。学员不再是单纯来学打仗的年轻人,他们带着各自的政治理想、家族使命、甚至逃亡身份。这间办公室就像个微缩的远东政治角力场。
“报告!”副官敲门进来,“副校长,清国官派生领队到了,在会客室。”
罗荣光掐灭烟头:“来了几个?”
“领队一人,学员八十名,都在楼下。领队是正三品的参将衔,姓鄂,满洲镶黄旗,递的帖子上写‘湖北武备学堂教习鄂伦’。”
“满洲参将……”罗荣光苦笑,“满清朝廷这是既要学东西,又不放心汉人啊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军装——南洋的将官服没有清廷那么多绣饰,深绿呢料,金色两颗星的肩章,简单干练。
“请他们上来。”
会客室里,鄂伦正襟危坐。他四十出头,脸型方正,留着时兴的短须,穿的是清廷新式陆军将官服。
但袖口领口的满族传统纹饰依然醒目。身后站着十个年轻人,一律留辫穿学生装,站得笔直,但眼神里透着好奇与拘谨。
门开,罗荣光走进来。鄂伦起身,抱拳行礼:“南洋陆军军官大学罗副校长,久仰。在下鄂伦,奉朝廷练兵处之命,率生徒八十名前来求学,叨扰了。”
“鄂参将客气。”罗荣光回礼,示意众人落座,“贵国愿意派学子来交流,是我校荣幸。只是有一事需事先言明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十个青年:“本校授课,一视同仁。课程设置、实习安排、考核标准,对所有学员一致。不会因官费自费、国籍籍贯而有别。这点,贵国练兵处可曾知悉?”
鄂伦脸上笑容不变:“自然。临行前庆亲王特意交代,‘既去南洋,当遵彼校规矩,虚心学习’。只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:“朝廷也有嘱托。这些学生都是各省武备学堂的翘楚,将来要回国效力新军的。望贵校在教导军事技艺之余,也多加管束,莫让年轻人沾染……不合时宜的思想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