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00年11月底,北京,贤良寺。
夜色深沉,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侧门。伍廷芳披着斗篷,在一位老仆的引领下,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,走进一间书房。
李鸿章显得比在坤甸时更加苍老,靠在躺椅上,膝盖盖着毛毯,但眼神依然清醒锐利。
没有寒暄,伍廷芳递上一盒吕宋雪茄:“李中堂,南洋一点特产,提神。”
李鸿章示意老仆出去,亲手打开,嗅了嗅:“哈瓦那的籽,吕宋的土,好烟。”他点上,吸了一口,缓缓吐雾,“伍先生夜访,不只是送烟吧?可是刘总长有什么话要对老夫说?”
伍廷芳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,声音平稳:“总长关心北地战事,亦牵挂中堂身体。有些消息,或许对中堂、对朝廷有用。”
他先将联军内部因军费、因俄国独占东北而起的激烈矛盾细细说了,特别是日本国内对俄国的强烈不满和英国的顾虑。
李鸿章闭目听着,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“……故此,总长以为,眼下僵局,破局之机已现。”伍廷芳进入正题,“然破局需技巧。强硬需有底气,怀柔需有台阶。”
他压低声音,将“两个风声”的建议,以朋友探讨时局的口吻,娓娓道来。
重点强调了“对外要展示尚有力量”对议和要价的关键作用,以及由朝廷“被动”露出和谈意向,引导列强主动寻求调停的策略。
李鸿章久久不语,只有雪茄烟头在昏暗光线中明灭。
“刘总长……好算计啊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如此一来,议和之倡,看似起于洋人;调停之功,落于南洋。朝廷保全颜面,洋人得了台阶,南洋……则居中渔利,声望、实惠兼得。”
伍廷芳微笑:“中堂明鉴。然此计于朝廷,确是最有利之选。至少,比坐困愁城,待弹尽粮绝,或待洋人内讧后更凶狠的反扑,要好得多。东三省之事,已是前车之鉴。”
“东北……”李鸿章眼中闪过痛楚,如今被俄国轻易攫去。他重重咳了几声,“俄国人,贪得无厌!”
“正因其贪,才会惹众怒。”伍廷芳趁势道,“若和谈重启,东三省归属必成焦点。南洋虽力薄,亦愿与其他关切远东平衡之国一道,发出声音。”
“毕竟,一个被俄国独吞的东北,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,除了圣彼得堡。”
这话说到了李鸿章心坎里。他挣扎着坐直些:“此话……刘总长可愿担保?”
“总长常说,南洋与大清,毕竟血缘相连。于公于私,皆乐见远东和平稳定。”伍廷芳答得滴水不漏,“关键,在于朝廷能否抓住此刻,掌握些许主动。”
李鸿章疲惫地靠回去,挥挥手:“老夫知道了。伍先生请回吧。路途小心。”
伍廷芳知道话已到位,起身微微一礼,如来时般悄然离去。
数日后,紫禁城。
几道看似矛盾的消息,通过不同渠道,开始在京城内外流传。
先是天津小站、武昌南湖等地“厉兵秣马”、“新式炮车云集”的模糊传闻,夹杂着“粤军械弹已抵武汉,不日北运”的小道消息。尽管语焉不详,却足以让联军情报人员紧张。
同时,朝廷几位向来“主和”的王公大臣府邸,门庭似乎“偶然”热闹了些,隐约透出“若能保全太后皇上颜面,万事皆可商谈”的口风。
这些风声,很快被各国外交官和军事观察员捕捉,汇总到联军司令部。
“清国人还有后手?”
“他们的弹药不是快没了吗?”
“万一是真的呢?再调生力军来,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?军费谁出?”
“俄国人在东北吃独食,我们在这里替他们流血?”
争吵再次爆发,但这次,焦躁中多了些别样的东西,对尽快结束这场变得混乱且代价高昂战争的渴望。
12月10日,英国驻华公使窦纳乐爵士,在与美国公使柔克义短暂商议后,主动拜访了东交民巷新设立的南洋共和国公使馆。
“公使先生,”窦纳乐的开场白很直接,“当前局势令人遗憾。联军旨在惩戒暴民、保护侨民,并无意永久占领或颠覆清国政府。我们认为,是时候寻找一条结束敌对、恢复和平的道路了。”
伍廷芳请他坐下,奉上茶:“爵士阁下所言,亦是敝国所愿。和平总是可贵。”
“我们注意到,贵国与大清朝廷建有正式外交关系,刘总长阁下亦是一位务实且富有远见的领导者。”
窦纳乐斟酌着词句,“不知贵国是否愿意,为交战双方搭建一个沟通的桥梁?传递一些……善意的信号?”
鱼儿终于上钩了。
伍廷芳面露难色:“调停之事,关乎重大。敝国虽愿为和平尽力,但需双方皆有诚意,且……需有适当的身份与授权。”
“诚意绝对有!”窦纳乐立刻保证,“至于授权……我们可以联合其他主要国家公使,正式致函贵公使馆,恳请伍先生居中斡旋,向清国朝廷传达我们对于结束战争、开启和谈的原则立场。”
次日,英、美、法、德、日、意、奥七国公使(俄国外交官因东北问题被有意无意排除在此次初步接触外)的联名请求函,送到了伍廷芳案头。
坤甸收到电报后,刘志俊只回了两字:“可办。”
随后艰难的谈判拉开序幕。
伍廷芳成了最忙碌的中间人。他在紫禁城与东交民巷之间往返穿梭,传递条件,解释立场,缓和情绪。
南洋共和国“中立调停人”的身份,因其与双方都有联系且看似“无领土野心”,在此刻发挥了微妙作用。
谈判核心围绕几点:惩办“拳民祸首”、赔款、使馆驻军、以及最棘手的,俄国占领东三的问题。
清廷方面,在确信联军已无意志继续大打,且南洋暗中保证会联合施压俄国后,底线逐渐清晰:赔款可以给。
但不能是原先那种倾家荡产的数目;“祸首”名单可以商量,但必须保全慈禧太后的颜面;至于东三的土地,绝不容许俄国永久占据。
联军方面,内部矛盾让他们的要价能力大减。各国都急着从华北泥潭抽身,回去处理更紧要的殖民地事务或欧洲博弈。巨额赔款的诱惑仍在,但已不是唯一目的。
最关键的一击,来自日本。在伍廷芳根据刘志俊指示,“私下”向日本公使点明“俄国独占满洲,将是日本朝鲜殖民地最大威胁,亦为英国所忌”后。
日本态度变得空前强硬,他们联合英国,向其他列强施加压力,要求任何和约必须包含“俄国军队限期全部撤出满洲”的条款。
俄国陷入孤立。继续强占东北,意味着与英、日乃至可能的其他列强直接对抗,这在全球争霸的英国、以及野心勃勃的日本面前,风险太大。
最终,俄国被迫同意将东三土地问题纳入和谈,但要求清廷支付“赎金”以补偿其“护路”成本。
这一次,清廷在伍廷芳建议下,在南洋共和国的支持下,罕见地展现了强硬。李鸿章病榻上口授的答复是:“东三土地乃大清领土,俄军无故强占,反索赎金,实无此理。绝无可谈!”
背后,是英日等国的沉默支持(他们当然不愿俄国拿到钱继续壮大),以及南洋共和国公开表示“尊重中国领土完整”的外交声援。
不久后,新的条约草案基本敲定,与原先那个屈辱的版本有了显着不同:
1. 赔款: 白银一亿两,分五年还清,年息三点五厘。总额远低于原历史的4.5亿。
慈禧太后得知这个数字时,甚至觉得“尚可接受”,毕竟朝廷岁入约八千万两,压力虽大,但也不是没办法。
2. 惩办“祸首”: 名单大幅缩减,且多为地方倒霉官绅和拳民头头,慈禧本人及核心权贵得以保全。
3. 使馆区驻军: 保留,但人数和范围受到限制。
4. 东三土地: 条约明文规定,俄国军队需在条约生效后六个月内,全部撤出东三土地。不得索取任何赎金。日本和英国在条款保障上签字背书。
5. 其他通商、修约等条款 大致保留,但苛刻程度有所降低。
作为对南洋共和国“卓有成效的公正调停”的感谢,清廷私下承诺,将向南洋共和国支付一笔“特别酬谢”,数额为白银两千万两(约合二百八十万英镑)。
1900年12月31日,旧年的最后一天。
条约正式文本在多个首都同步签署的消息传回坤甸。总长府里,没有欢呼,只有一种沉静的释然。
“两千万两……加上今年军火贸易和正常出口的利润,我们今年的财政,会有巨额盈余。”陈文轩看着初步核算,手有点抖。
“更重要的是,我们没直接参战,却在列强和大清之间,树立了一个‘可靠的中间人’形象。”
唐绍仪总结道,“这比多少军火订单都值钱。以后在这片海域,我们说话的分量不一样了。”
刘志俊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迎接新年的零星灯火。
“俄国人不会甘心,日本对东北的野心只会更大,列强之间的矛盾也没消失。”
他平静地说,“但是,我们争取到了时间,拿到了实实在在的资源。”
他转过身,对所有人说:“这笔钱,一部分投入教育和技术研发,一部分加快铁路和造船厂建设,一部分作为海军扩军专款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