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察哨电话报告:“命中靶区!偏右二十米,近失!”
第一发试射,一万五千米距离,这个精度已经令人震惊。
“换高爆弹,急促射三发,测试射速和稳定性。”刘志俊命令。
装填流程明显经过严酷训练。退壳、清膛、装弹、闭锁,动作流畅。炮身在每一次后坐复进中稳定如初。
“咚!咚!咚!”
三发炮弹以近乎均匀的间隔呼啸出膛,飞向远山。爆炸烟团在山脊上接连绽放,形成一道清晰的弹着带。
“射速测定,每分钟四点五发!炮位稳定,无移位!”观测员高声报告。
刘志俊脸上终于露出笑容。他走到炮身旁,拍了拍还微热的防盾:“好炮。”
他转向杜邦和郑清廉:“立刻启动量产。优先保证五个国防旅增加一个旅直属炮兵营,每营八门105榴弹炮。”
“另外,组建三个独立重炮团,每团二十四门。撤销之前那个36门75毫米炮的直属炮兵团编制,改用105毫米。36门75炮转给新编的守备部队和训练单位。”
郑清廉快速记录,随即抬头:“总长,三个重炮团就是七十二门,加上五个旅属营四十门,这就一百一十二门了。产能……”
“慢慢造。设备不够就添,工人不够就培训,慢慢爬升产能。不过明年六月前,我要看到第一个重炮团形成战斗力。”
刘志俊继续说道:“扩产的钱从哪来?英国、法国、日本买我们第一代技术的钱,正好拿来造第二代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陈文轩和负责交通的詹天佑:“炮有了,怎么拉?靠骡马太慢。南洋奔驰的卡车,下线多少了?”
陈延年立刻汇报:“到十月底,累计下线各型卡车六十五辆,轿车十二辆。生产线还在磨合,下个月产能预计能到四十辆。拖拉机生产线下月调试。”
“太慢。”刘志俊皱眉,“告诉费舍尔,我们需要更快。政府明年第一批采购订单,卡车三百辆,拖拉机一百台。让他们德国总部增派熟练技师,关键工序可以双线并行。钱不是问题。”
他看向刘明云和第一旅旅长周志勇:“每个野战旅,除了火炮牵引,还需要卡车运兵、运弹药、运补给。初步定额,每个旅一百二十辆卡车。”
“独立炮兵团每团六十辆。后勤、工兵、通讯部队另算。你们和交通部、工业部一起,拿个车辆配属和保障方案出来。”
工业部长郑清廉算了算,吸了口凉气:“这加起来就要近五百辆卡车了……眼下全厂的产量都不够。”
“所以让他们扩产。”刘志俊目光深远,“不只是为了军队。铁路修到的地方,需要卡车支线运输;工厂原料和产品要流转;移民点的物资要配送……卡车是国家的血液负责流动传送营养。现在投入,未来十年都受益。”
“另外,告诉南洋奔驰汽车公司,咱们这是合资公司,我们南洋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。他们德国国内现有的技术我不管!”
“但是南洋这边,两吨重的载重卡车,技术远远不够!让他们加紧研发新一代的卡车!销量不是问题,我们的军队和工厂都会采购!”
刘志俊最后看了一眼那门105毫米炮,对杜邦道:“这炮是起点,不是终点。下一代,口径可以不变,但射程要提到十八公里,甚至二十公里以上。”
“更轻,更准,更快。法国人、德国人拿到我们第一代迫击炮图纸的时候,我们已经在测试第二代火炮了。明白吗?”
杜邦重重点头:“明白!材料实验室已经在试制更高强度的合金,新发射药配方也在优化。只要研发资金到位,两年内,我能拿出射程十八公里的改进型!”
“好。”刘志俊望向阴云密布的海天交界处,“让他们去仿制吧。等他们好不容易追上,会发现,我们早就站在下一个山头了。”
雨开始落下,淅淅沥沥。众人乘车离开试验场。透过车窗,刘志俊看到那门105毫米炮被帆布缓缓盖上,像一头暂时收敛爪牙的钢铁巨兽。
车厢里,李福祥低声问:“总长,技术扩散,真的不怕吗?”
刘志俊笑了笑,声音轻得像在自语:“福祥,你记得咱们怎么打赢英国人的?不是靠一两件武器,是靠整个体系。战争打的是人!”
“训练、后勤、指挥、通讯,还有敢打敢拼的兵。武器只是工具。他们就算拿到了图纸,要复制出这套体系,没十年功夫下不来。”
他靠向椅背,闭上眼睛:“而十年后,我们手里握着的,会是他们想都想不到的东西。”
……
1900年11月底,坤甸,总长府。
秋雨敲打着窗户,会议室里烟雾比往日浓了些,刘志俊是带头的那个,几个老烟枪都在一起吞云吐雾。
墙上的日历翻到了11月28日。
“北边的消息,越来越有趣了。”候亚保叼着烟,将几份电报摘要铺在桌上,“天津、北仓一线,武卫右军和湖北新军第一镇,已经跟联军耗了快四个月。”
“战线倒是基本没动,但据我们秘密渠道了解,段祺瑞和吴禄贞那边的弹药库存……见底了。”
刘志俊没看电报,手指在地图上从天津划到北京:“慈禧呢?还撑得住?”
“紫禁城一天三催,要袁世凯‘速解京困’。但袁慰亭的奏折一次比一次苦,说‘将士浴血,惜乎械弹将罄’,话里话外,是打不动了。”
唐绍仪接口,“朝廷里,主和的声音又开始冒头。毕竟,联军也没打进北京,僵持着,对谁都是放血。”
“联军那边更热闹。”李福祥递上另一份军统情报汇总,“英、德、法、日、俄,为了谁该出更多兵、摊更多军费,在天津的司令部里吵翻了天。特别是俄国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十月中旬,俄军借口‘保护铁路’,单独出动近二十万大军,全面占领了东三省。盛京(沈阳)、吉林、哈尔滨,全拿了。动作快得其他列强都没反应过来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冷哼。
“毛子这是趁火打劫,想吃独食。”萨镇冰啐了一口,“东北那块肥肉,日本眼红不是一天两天了,英国也不乐意俄国独吞。这下好了,联军自己先掐起来了。”
刘志俊点点头,走到世界地图前,目光落在东北亚:“俄国这一手,是捅了马蜂窝。联军本来就是一盘散沙,现在更离心离德。”
“北京打不下,军费天天烧,家里后院(指南非布尔人、菲律宾等)还有事,谁还愿意真教训清廷?”
他转过身,目光清明:“时候差不多了。该有人递个梯子,让两边都能体面地下台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“伍廷芳到北京了吧?”刘志俊问。
“到了。”候亚保答道,“上月就以‘南洋共和国驻华公使’身份递交国书,在东交民巷设立了公使馆。按照您的指示,他一直保持低调,但和庆亲王奕匡、以及李鸿章旧部有些私下接触。”
“让他动起来。”刘志俊命令,“找个绝对安全的机会,秘密见一次李鸿章。话可以分两层说。”
“第一层,是朋友间的‘提醒’:告诉李中堂,僵局再拖下去,于朝廷、于袁慰亭、甚至于他李中堂本人都没好处。联军内部矛盾已深,特别是俄国独占东北,已引起公愤,此时是议和最佳时机。”
“第二层,”刘志俊语气放缓,带着一丝算计,“是‘献策’:建议朝廷,不妨放出两个风声。风声一,就说张之洞、刘坤一在湖广、两广编练的另外三个新军镇,已经熟练掌握南洋武器,训练完成,不日即将北上勤王。”
陈文轩忍不住插话:“可那三个镇的装备,我们早就交割完了,而且把教官都撤回来了……”
“你可真是个老实人,干金融可以。这只不过是风声而已。”
刘志俊摆手,“又不是真让他们上。关键是让联军司令部相信,清军还有生力军,还有弹药,还能继续打。反而是联军他们耗不起。”
“风声二,”刘志俊继续道,“朝廷可同时通过非正式渠道,隐约透露愿意和谈的意向。但要显得是被‘主和派’所迫,不得已而为之,是给洋人一个台阶。”
唐绍仪眼睛亮了:“如此一来,既展示了肌肉,让对方不敢狮子大开口,又给了对方开启和谈的借口。而最先放出和谈意向的,是朝廷,主动权看似在洋人,实则……”
“实则,急需体面结束这场昂贵战争的列强,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,抓住任何可能的调停人。”
刘志俊接过话头,“谁最适合当这个调停人?既与大清有正式邦交,又与列强多有军火贸易往来,说话两边都能听进去几分?”
“伍廷芳。”众人恍然。
“对。”刘志俊坐回椅子,“让伍廷芳把这两层意思,委婉但清晰地递给李鸿章。剩下的,就看李中堂和那位老佛爷,能不能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了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