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投降?”德·科内利斯冷笑一声,将信递给范·斯塔登,“荷兰海军没有投降的传统。告诉你的总长,我们宁愿战至最后一弹,与舰同沉。”
陈文远推了推眼镜,语气依然平静:“总长阁下预料到您会这么说。因此,他还让我传达另一番话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围悄悄竖着耳朵听的水兵们,略微提高声音:“总长说,他理解您作为军人对荣誉的执着。”
“但如果诸位选择最坏的道路——即破坏舰船后投降或战死——那么,他将不得不采取对应措施。”
甲板上安静下来,连河水流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“什么措施?”范·斯塔登皱眉问道。
陈文远一字一句地说:“如果两艘炮艇被故意破坏,失去作为战舰的价值,那么所有幸存水兵,包括伤员,将被视为破坏战争财产的罪犯,而非战俘。”
“根据兰芳战时法令,所有参与破坏行动的水兵,将被判处死刑。也就是说,您可以下令摧毁炮艇,但是,从炮艇被摧毁的那一刻开始,你们所有人的命运都会绑在一起。”
“就算您不怕死,但是你要带着所有人去死!”
“轰”的一声,甲板上的水兵们炸开了锅。
“所有人死刑?这不合战争惯例!”
“我们如果炸船,他们就要枪毙我们?”
德·科内利斯的脸色铁青:“这是威胁!赤裸裸的威胁!”
“这是现实,上尉阁下。”陈文远的声音依然平稳,“总长说,战争财产有其价值。完好投降的舰船,值得换取所有人的生命。而被破坏的废铁,只能换来破坏者的鲜血。”
他向前一步,压低声音但确保周围几名士官也能听到:“总长还让我提醒各位,陆战队的范·赫拉夫少校突围时,只带走了愿意走的人。”
“留下的诸位,既已选择与舰共存亡,想必已做好心理准备。但请想想,是作为战俘活着回去见家人,还是作为一堆废铁的陪葬品,永远留在这条河里?”
陈文远再次开口道:“对了,再告诉您一个消息。那些贪生怕死的人想要逃跑。反而在路上遇到伏击损失惨重!艇长这些视死如归的人,如果做对了选择,却可以保全自己的生命!想一想,这是不是最大的讽刺?”
说完,陈文远再次躬身:“我的使命已完成。总长给予贵方72小时考虑。72小时后若无答复,我们将视贵方选择继续战斗,并采取相应行动。”
随后他被重新蒙上眼睛带离时,却能听到身后甲板上激烈的争吵声。
陈文远离去后,“海蛇”号的军官舱里爆发了激烈的争论。
“这是讹诈!卑劣的讹诈!”德·科内利斯一拳砸在桌上,“我们不能屈服!”
范·斯塔登相对冷静:“但是雅克布,他说的有道理。如果我们炸船,他们真的可能处决所有人。”
“你听到甲板上水兵们的议论了吗?他们不想死,尤其不想为了已经注定失败的战争,死后还要连累所有人被处决。”
“我们是海军军官!战舰是我们的荣誉!”
“荣誉不能当饭吃,也不能让小伙子们活着回家!”范·斯塔登提高声音,“看看我们现在的处境!粮食最多撑三天,药品已经用尽,十多个伤员在高烧,疟疾在扩散。而外面——”
他指向舷窗外,“叛军有两艘完好的炮艇,有岸防炮,有数以千计的士兵。我们有什么?两艘被困死的铁船,和一群饿着肚子、士气低迷的水兵。”
德·科内利斯颓然坐下,双手捂住脸。良久,他嘶哑地问:“那你的建议是什么?投降?”
“谈判。”范·斯塔登说,“不一定是无条件投降。我们可以要求更好的条件——保证所有水兵不被虐待,保证军官的尊严,保证从容的离开...”
“你以为叛匪会答应?”
“他们有选择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两人转头,看到轮机长范德森站在那儿,脸色苍白——他患痢疾已经两天了。
“小伙子们都在谈论那个使者的警告。不少人说...说如果军官们执意要炸船,他们可能会...采取行动。”
“兵变?”德·科内利斯猛地站起。
“是自保,上尉。”范德森苦笑,“大多数人当兵只是为了薪水,不是为了殉葬。尤其是现在,连总督府都可能已经放弃我们了。”
那天下午,两艘炮艇之间通过旗语进行了长时间交流。傍晚时分,一名水兵偷偷游上岸。
并且他悄悄向兰芳军的监视哨递了张纸条:部分水兵愿意谈判,但需要军官不在场时的“私下沟通”。
消息很快传回坤甸。
“鱼儿上钩了。”刘志俊听完汇报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,“通知陈阿泰和林永福,让‘婆罗洲’号和‘爪哇’号明天白天在河口外海进行实弹演练,炮声要响,要让河里的荷兰人听清楚。”
“总长是想施加压力?”刘忠黎问。
“不仅是压力,是提醒他们我们是有实力的。”刘志俊走到窗边,望着夜色中的坤甸城,“荷兰的巡洋舰投降了,现在是我们的炮艇在巡逻。这个事实,比任何劝说都更有力。”
他转过身:“另外,准备一批物资——新鲜面包、水果、干净的水和药品,明天中午送到河口岸边,让荷兰人看得见。”
林怀安不解:“总长,这是为何?给他们补给不是延长他们的抵抗吗?”
“不,这是攻心。”刘志俊解释道,“让他们亲眼看到,投降后能获得什么——食物、药品、生存的希望。”
“同时对比他们现在的处境:发霉的饼干、污浊的河水、化脓的伤口。这种对比会瓦解底层水兵的意志。”
刘石根佩服地点头:“总长高明,将他们的上下阶层对立起来。那我们要答应他们私下谈判的要求吗?”
“答应,但要有技巧。”刘志俊坐下,开始书写新的指令,“让陈文远再去一次,但这次分别接触士官和水兵代表。”
“告诉他们,军官的荣誉需要维护,但士兵的生命同样宝贵。我们可以给军官一个体面的台阶——比如,不是‘投降’,而是‘在保障船员生命安全的前提下停火离开’。”
他写完指令,盖上印章:“战争不只是枪炮,更是人心。老祖宗说的,攻心为上,攻城为下!现在荷兰水兵的人心已经动摇,我们要做的,就是推一把。”
次日,河口的景象让两艘荷兰炮艇上的水兵们心态发生了微妙变化。
上午,外海传来隆隆炮声,透过河口能看到远处“婆罗洲”号和“爪哇”号进行射击训练的烟迹。
那两艘原本属于荷兰东印度舰队的炮艇,如今悬挂着陌生的红底金龙旗,在海上自由航行。
中午,岸边的景象更令人眼馋。兰芳军的士兵抬来几个大木箱,打开后露出里面新鲜烤制的面包、成串的香蕉、干净的饮用水瓶,甚至还有一小箱药品。
这些东西就放在距离炮艇不到三百米的岸边,然后兰芳士兵全部退去,只留下两个看守。
“他们在诱惑我们...”一名年轻水兵盯着那些面包,喉结滚动。
“是羞辱!”一名士官呵斥,但他自己的目光也忍不住飘向那箱药品——舰上的医疗官昨天说,最后的药已经用完了。
下午,陈文远再次出现。这次他没有要求见军官,而是通过喊话,邀请“关心船员福祉的士官代表”上岸商谈。
德·科内利斯上尉愤怒地禁止任何人前往,但傍晚时分,三名士官还是偷偷乘小艇上了岸。
谈判在岸边一顶临时搭起的帐篷里进行。陈文远没有废话,直接摆出刘志俊的新提议:
第一,两舰挂白旗停火,所有武器封存;
第二,军官可保留佩剑和个人物品,不必出席投降仪式;
第三,所有水兵立即获得人道主义救治和食物补给;
第四,战后所有人员可选择去处,绝不强迫;
第五,此协议称为“停火协定”,避免使用“投降”字样。
“这是总长最大的诚意。”陈文远说,“他理解军人的荣誉,但也请诸位理解,你们的战争已经结束。继续抵抗,只会让更多年轻人死在这条异国的河里,他们的母亲甚至收不到一封信。”
一名士官苦涩地说:“可是上尉他...”
“德·科内利斯上尉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军官。”陈文远截住话头,“但指挥官的职责不仅是维护荣誉,更是保护下属的生命。如果他无法做出这个决定...也许其他人应该帮助他。”
话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。三名士官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。
当晚,“海蛇”号上发生了小规模骚乱。过程并不激烈——几十名水兵“请”德·科内利斯上尉回到舱室“休息”,由范·斯塔登上尉暂时接管指挥。
凌晨四点,河口升起三发绿色信号弹——这是约定的信号。
黎明时分,两艘荷兰炮艇的主桅上,荷兰国旗缓缓降下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面白旗。
岸上,刘志俊亲自带领一队人马赶到河口。他没有穿军装,而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常服,以示这不是胜利者的受降,而是战争结束的和平仪式。
小艇往返,将伤员首先运送上岸。兰芳军的医疗队立即接手救治。接着是其他水兵,他们排着队,沉默地登上岸,交出武器,然后被引导到准备好的临时营地,那里有热汤、干净的衣服和床铺。
德·科内利斯上尉是最后一批上岸的。他穿着整齐的军服,佩剑挂在腰间,但眼神空洞。当他走到刘志俊面前时,停顿了一下,似乎想说些什么。
刘志俊先开口了:“上尉,你的部下都活着。你可以带他们回家了!荣誉有时意味着坚持,有时意味着放手。你今天的选择,救了一百多条生命。”
德·科内利斯怔了怔,良久,他拔出佩剑,双手平举。按照惯例,这是投降将领交出武器的姿势。
但刘志俊没有接。他做了个手势:“保留它吧,上尉。剑是军人的灵魂。我希望有一天,我们不是在战场上相见。”
德·科内利斯深深看了刘志俊一眼,收回佩剑,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,然后转身走向战俘们。他的背挺得笔直,但脚步轻快了些。
“总长,两艘炮艇基本完好,只有‘海蛇’号船底有些损伤,但可以修复。”陈阿泰兴奋地跑来报告,“火炮、弹药、引擎都完好无损!咱们的海军现在有四艘炮艇了!”
刘志俊点点头,但目光已经投向南方。那里,荷兰南路军还在对峙。
“传令全军,”他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河口之敌已解决。接下来,我们要专心应对最后一个对手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