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卡普阿斯河口的荷兰滩头阵地却反常地骚动起来。范·赫拉夫少校的决定和命令在陆战队和残存的雇佣兵中开始传播,明天拂晓,向东南突围,与南路军团汇合。
“黑斯”听说了这个计划,那张带着刀疤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。
他立刻召集手下剩余的八十多名雇佣兵:“伙计们,机会来了!跟着陆战队冲出去,总比在这里烂掉强!记住,保住性命是第一位的!”
与此同时,搁浅的“海蛇”号上,气氛却截然相反。
德·科内利斯上尉将自己关在狭小的舰长室里,对着墙上悬挂的荷兰海军旗,沉默地喝光了最后一瓶珍藏的白兰地。
舰外的甲板上,水兵们窃窃私语。不少人也听说了陆战队要突围的消息。
“我们怎么办?”一名年轻的水兵低声问身边的同伴,“就守着这艘动不了的船等死吗?”
“听说少校不会强迫我们留下...想走的可以跟着一起突围。只要别被科内利斯上尉发现就行……”另一人回答,语气中带着些许犹豫。
“可是...我们是海军啊...”
“活着更重要!你想在这里等死没人拦着你!”
类似的对话在“闪电”号上同样上演。范·斯塔登上尉比德·科内利斯更务实,他召集军官开会后决定:每艘炮艇留下最低限度的操作人员——每船三十人。
其余水兵可自愿跟随陆战队突围。留下的任务只有一个:保卫战舰到最后时刻,或者...在万不得已时炸毁它们,不让其落入敌手。
这一夜,河口无人入眠。
……
坤甸东南方向,雨林深处。
刘石根亲自率领五百名兰芳复国军士兵,已经在这里潜伏了整整一夜。
他们选择的伏击地点堪称完美——一段长约三百米的林间小路,两侧是茂密的丘陵,道路在此处变窄,形成一个天然的“口袋”。
“都检查好装备,尤其是那些‘土地雷’。”刘石根压低声音,在黑暗中巡视着伏击阵地。
他所说的“土地雷”,其实是工兵们赶制的简易爆炸装置:将黑火药装入切断的竹筒或陶罐,埋设在道路两侧,用浸过油脂的麻绳作为导火索。
虽然简陋,但在丛林近距离作战中还是有些许威力的,加上火药中还埋进去了碎石子增加杀伤力,现在周老栓的火药工坊产能不错,这样的土武器,不用白不用。
复国军的士兵们屏息凝神,将自己伪装在灌木和落叶中。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,打在宽大的树叶上发出沙沙哒哒的声响,正好掩盖了潜伏者轻微的动静。
刘石根趴在一处高地的观察点,用望远镜望向西北,那是河口敌军可能来的方向。他心中默算着时间,按照总长的分析和敌军的状态,突围行动应该就在今夜或明晨。
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保持绝对静默,没有我的信号,不许开火,也不许升火。”他低声对传令兵说。
雨越下越大,热带雨林的夜晚格外潮湿闷热。蚊虫肆虐,但五百名士兵如同石化般一动不动,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
……
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。
河口荷兰营地,范·赫拉夫少校最后一次清点人数。能跟随他突围的,共计一千余人。
他们包括约八百名陆战队士兵、一百三十余名雇佣兵,以及一百多名自愿离开炮艇的水兵。
他们大多是轮机兵、勤务兵等非战斗岗位人员,真正的炮手和军官大多选择留在船上。
“先生们,”范·赫拉夫站在临时搭起的木箱上,声音嘶哑但坚定,“我们的处境大家都清楚。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,冲出去,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东南方向三十里,桑登上校的南路军正在与叛匪作战。只要我们突破封锁,就能与友军汇合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恐惧、或麻木、或决绝的脸:“我不想欺骗你们,这条路绝不会平坦。”
“但我们是荷兰王国的军人,我们曾征服过大海和丛林,今天,我们同样能征服这片土地!上帝保佑荷兰!”
“上帝保佑荷兰!”回应声稀稀拉拉,在雨声中显得有气无力。
凌晨四点三十分,突围行动开始。
荷兰人采取了三路纵队并进的队形:陆战队精锐打头阵和断后,雇佣兵和部分水兵在中间。
他们尽可能轻装,只携带武器、弹药和少量干粮。
雨林吞噬了这支队伍。茂密的植被、泥泞的地面、盘根错节的藤蔓,每一步都异常艰难。
更糟糕的是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敌人很可能就在前方等着他们。
“保持间距!注意两侧!”军官们低声催促着。
队伍在雨林中缓慢蠕动。雨声掩盖了他们的动静,但也掩盖了可能存在的危险信号。
上午七点,天色微明,雨势稍歇。
刘石根通过望远镜,终于看到了第一抹深蓝色的军装身影在树林间晃动。他深吸一口气,轻轻举起了右手——那是准备战斗的信号。
伏击圈里的五百名士兵瞬间绷紧了神经。手指搭上扳机,打开保险,目光死死锁定各自负责的扇形区域。
荷兰人的先锋小队谨慎地进入“口袋”。他们显然受过专业训练,不断用刺刀拨开灌木,仔细观察地面和两侧。
一名经验丰富的军士甚至蹲下查看泥地上的痕迹——但一夜的大雨冲刷掉了一切。
“安全!”先锋发出信号。
大部队开始进入伏击区。范·赫拉夫少校走在队伍中段,他的心一直悬着。
太安静了,安静得反常。按照他的经验,叛军不可能放任他们这样大摇大摆地穿过封锁线。
“加快速度!快速通过这片区域!”他下令道。
就在这时。
“轰!轰轰轰!”
道路两侧突然爆起一连串巨大的火球!埋设的简易地雷被点燃,破碎的竹片石子和陶片射入荷兰队伍!
“伏击!”
“找掩护!”
惨叫声、爆炸声、警报声瞬间撕裂了丛林的宁静!
紧接着,刘石根猛地挥下右手:“开火!”
“砰砰砰——突突突突——”
步枪、机枪、同时开火!子弹如同冰雹般从两侧高地倾泻而下,瞬间将荷兰人的队伍割裂成数段!
第一波打击造成的混乱是毁灭性的。走在最前面的先锋小队几乎全灭,中间的队伍被打懵了,不少人本能地趴在地上,却不知该向哪个方向还击。
“不要乱!组织反击!”范·赫拉夫少校嘶吼着,躲到一棵巨大的榕树后,“机枪手!占领右侧高地!其他人,建立防御圈!”
不得不承认,荷兰陆战队的战斗素养确实高超。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,在军官和士官的指挥下,他们迅速做出反应。
雇佣兵“黑斯”更是展现了老兵的狠辣,他带着手下迅速抢占了道路旁的一处小土坡,架起机枪就开始向疑似火力点的方向还击。
“打那个制高点!三点钟方向!”“黑斯”咆哮着,手中的步枪精准地撂倒了一名试图移动位置的兰芳军士兵。
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。
刘石根在观察点皱紧了眉头。情况有些出乎意料——敌人的反应速度和反击火力比预想的要强。
尤其是那些荷兰陆战队士兵,即使在遭遇伏击的情况下,依然能迅速组织起有效的防御。
“集中火力,打掉他们的机枪点!”刘石根下令。
但荷兰人已经找到了节奏。他们利用树木、岩石和地形凹陷,建立起一个个小型防御节点。
陆战队士兵精准的步枪射击给埋伏的兰芳军造成了不小伤亡,而雇佣兵们的战斗经验同样丰富,他们甚至开始尝试小股迂回。
“报告!三队那边压力很大,敌人试图从左侧包抄!”
“二队的弹药消耗很快!”
坏消息接踵而至。刘石根意识到,这场伏击正在偏离预定轨道。他原本的计划是趁敌混乱一举击溃,但现在敌人稳住了阵脚,战斗变成了消耗战。
而他只有五百人,对方虽然伤亡惨重,但剩余兵力仍有不少,且战斗素质明显高于己方。
更糟糕的是——
“长官!南面发现敌人援军!至少两个连的规模,正在快速接近!”侦察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。
刘石根心中一沉。南路军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。
他迅速权衡利弊:继续打下去,可能能全歼这支突围部队,但自己也会付出惨重代价,而且很可能被赶来的南路军援兵反包围。撤退,则意味着放虎归山...
“传令!各队交替掩护,按预定路线撤退!”刘石根咬牙做出了决定,“把剩下的地雷和炸药全部用上,别让他们好过!”
命令下达,兰芳军开始有序后撤。他们充分利用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和预设的障碍物,一边撤退一边布设绊雷和陷阱。
范·赫拉夫很快察觉到了对手的意图。
“他们想跑!追击!”他试图组织追击,但部下伤亡惨重,士气受挫,加上不断触发的陷阱和冷枪,追击速度缓慢。
二十分钟后,当南路军援兵——两个连约四百人的部队赶到时,刘石根的部队已经消失在了雨林深处,只留下满地的弹壳和硝烟。
战场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伤员的呻吟和军官的呼喊。
范·赫拉夫少校站在一片狼藉的道路中央,看着眼前的景象,心如刀绞。
出发时的一千一百余人,此刻还能站立的不足四百。道路上、树林间,到处是倒下的身影。
阵亡者面目狰狞,伤者哀嚎不绝。军医和担架手在尸体间穿梭,试图挽救那些还有气息的人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