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凯卫训完人，整个片场安静得能听见灯架嗡嗡响。
男主演点头哈腰退出去，脸上挂着十二分的委屈，脚底下恨不得踩风火轮。
一路灰溜溜跑回保姆车方向，身后跟着个小助理，被他逮着一通念叨。
杨君宝掏出手机搜了一下。
夏星野，二十二岁，新生代人气偶像，粉丝量三千多万。
选秀出身，唱跳俱佳，去年一首《谁爱你》霸榜两个月。
投资方钦点的捧红对象。
来头不小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晃晃悠悠走过去。
夏星野正对着小助理发火。
小助理低着头一声不吭，耳朵根都红了。
“夏星野！我是你粉丝啊！”
杨君宝凑上去，脸上挂着一副追星少年的热忱，声音刚好让周围两三个人听见。
“你那首《谁爱你》实在太好听了，我循环了好几百遍。”
夏星野的嘴角还往下耷拉着，但听见这话，肌肉不自觉松了松。
“都是张导眼界太高了，你可别气坏了身子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杨君宝朝小助理使了个眼色。
小助理愣了一秒，反应过来了。
“夏哥你点的咖啡到了，我去拿！”
千穿万穿马屁不穿。
话是假的，但受用。
夏星野上下打量了两眼。
不认识。
但念在人家是粉丝，也就没赶。
“想要签名是吧，赶紧，我等下还有戏。”连笔都从兜里掏出来了。
杨君宝没动。
压低声音，一副小巷门口卖碟的样子。
“夏哥，你知道替身吗？”
“替身？宝可梦招式？”
“啧，不是。”杨君宝耐心解释“我的意思是——等下那场戏，我替你跑。”
“我打小就跑得快，等下我穿你的衣服，跑一趟。你在终点摆好姿势，两段镜头一剪辑——”
他一拍巴掌。
“这不就成了。”
夏星野犹豫了，嘴上没松口，但眼睛已经在算账。
刚才那几条跑下来，早上吃的那点沙拉已经在胃里翻跟头了。
再来几条，怕是要当众吐出来。
“这能行吗？”
“这样，”杨君宝退了半步“您先跟张导商量，他要是不同意，我也没辙。”
“你怎么保证你跑完张导就满意？”
“试试嘛！夏哥，能当你的替身，也算满足粉丝一个心愿。”
夏星野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“行。你等着。”
转身走了。
杨君宝靠回墙根，美洛耶塔在肩膀上“哼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，不许我追星啊？”
美洛耶塔又“哼”了一声，把脸转向另一边，银色音符项链晃了两下。
那边张凯卫坐在折叠椅上一阵一阵叹气，分镜稿已经愁出了褶子。
“张导，演员真换不了，投资方那边可不止我一家。”
方瑾站旁边安慰。
“再说刚才小伙子跑得也不算差，您要求别太高了。”
张凯卫没说话，满脑子全是刚才直播里路卡利欧那套贴身追击。
忘不掉了。
越想越窝火。
这时夏星野磨磨蹭蹭走过来，支支吾吾半天。
“张导……要不咱找个人替我跑吧。”
“替跑？”张凯卫声音高了半截。
“对，咱们不是有光替、手替嘛，”夏星野越说声音越小。“现在多个跑替……也不奇怪吧。”
张凯卫张了张嘴，就要发作。
“我觉得可以。”
方瑾忽然开口，她想到了一个人。
“而且我已经有人选了。”
张凯卫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半死不活的夏星野，把手里的分镜稿往桌上一拍。
“行。叫来看看。”
不到一分钟，杨君宝站在了监控棚前面。
张凯卫打量了他一圈。
个头差不多，体型偏瘦但撑得起衣服，脸——脸无所谓。
“跑过吗？”
“跑过。”
“翻过车吗？”
“翻过。”
“摔过吗？”
“经常。”
张凯卫眉头动了一下。
这新人倒挺坦诚。
“给你一条机会。跑不好直接撤。”
“够了。”
夏星野的服装师过来量了量杨君宝的尺码。
制服袖子短了一截，裤腿长了一点。
凑合着别了两个夹子，远处看不出来。
杨君宝在原地跳了两下，感受了一下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力。
鞋是统一配的戏靴，底子硬，抓地还行。
他扫了一眼场地。
起跑位置在厂房大门口，正前方三十米是一辆翻倒的面包车，车身横在路中间。
面包车后面是狭窄通道，两侧堆着铁架子和道具箱，走到头要拐一个直角弯。
弯道之后是一段露天区域，尽头是消防梯通往二楼天台。
路线他刚才看夏星野跑了四条，门儿清。
“Action！”
场记板拍下去的瞬间，杨君宝动了。
前三步很慢。
不是跑，是走。
步子不大，但每一步落地闷声实响，鞋底像吸在地面上。
监控棚里有人皱眉——这速度也太慢了。
然后第四步，提速了。
不是匀加速，是一下子就蹿出去了。
像弹簧被压到底突然松手，整个人贴着地面射出去。
面包车横在正前方。
没翻。
人跑到车跟前的时候左手往车窗框上一搭，身体从驾驶座那头进，副驾驶那头出。
不是钻，也不是爬——一段成龙穿车窗，直接滑过去。
落地没停。
顺着前冲的惯性半蹲着往前滚了小半圈，手一撑地，人已经站起来了，速度一分没丢。
张凯卫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掉了。
狭窄通道。
两侧铁架子中间只容一个人过。
夏星野跑这段的时候膝盖撞架子、肩膀磕道具箱，跟进了弹珠机似的。
杨君宝进通道的时候上半身往左一压，右脚踩上了右边铁架子的横杠。
整个人斜着在半空跑了两步。
脚在右边架子上踩一下，借力弹到左边架子上，再踩一下，弹回来。
通道三四米长，他用了不到一秒，脚底交替踏着两面架子，从中间过去了，头都没碰一下。
棒球帽顾问手里的盒饭掉了一根青菜，他没注意。
直角弯,没减速。
到弯角的时候外侧脚一蹬墙，身体几乎平行于地面转了九十度。
鞋底在墙面上蹭出一道灰痕,转完弯之后继续向前。
最后一段，消防梯。
铁梯子竖在墙上，大概四五米高。
正常爬梯子手脚并用，十几秒总要的。
没爬。
跑到梯子底下的时候根本没减速，右脚踩梯子第二根横杠，左脚蹬墙面，手抓第五根横杠往上一带——三下两下蹿上去了。
到顶的时候双手撑住天台边缘，一个翻越上去，落在平台上。
站定。
转身，面朝镜头方向。
从头到尾，十一秒。
片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。
“卧槽！”
不知道谁先喊的，反正紧接着整个片场炸了锅。
张凯卫从折叠椅上站起来，走到监视器前面，把刚才那段回放调出来，一帧一帧往回拉。
穿车窗。
半空借力通过通道。
蹬墙转弯。
三步上梯。
每一帧都干净利落。
关键是——好看。
他把回放看了三遍，最后转过头来。
方瑾站在旁边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没眨。
“再来一条。”张凯卫说。
杨君宝从天台上翻下来走回起点，路过监控棚的时候扫了一眼回放画面。
“张导，穿车窗那一下角度不太好，镜头偏了大概十度，要不要调一下机位？”
张凯卫愣了一下。
回头再看了一眼回放里穿车窗那帧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杨君宝笑了笑，没回答。
“二号机往右移半米，仰角抬三度。”
张凯卫盯着他多看了一眼，喊了一句调机位。
第二条。
比第一条更快。
穿车窗的时候左手搭窗框的位置换了，出来的角度刚好正对二号机镜头。
通道里踩铁架子的步频变了，节奏感更强，拍出来像有配乐似的。
蹬墙转弯的那一下他甚至换了只脚，转出来的弧线更圆。
张凯卫看完回放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。
“过了。”
他叼着那根没点的烟抬头看天花板，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。
杨君宝换下制服走回自己的角落。
方瑾追了上来。
站在三米外，扶了扶金丝眼镜，看着杨君宝，表情有点复杂。
“你之前说的那个——动作指导。”
“嗯哼？”
“……明天有一场打戏。”
“几点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