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雨势渐歇,天色灰蒙,雾气氤氲,细雨仍绵绵不绝,沾衣微凉。
院门口,南宫仆射一袭素白长裙,外罩宽袖长袍,腰间罕见未悬刀,静静立于檐下。
眉宇间,少了往日的凛冽,多了几分温软。
“南宫姐姐。”
沐晴儿自屋内步出,怀中抱着一件厚实披风,递上前,声音轻柔:“这雨沁凉,姐姐身子不适,得多添件衣裳。”
南宫仆射心知所谓“不适”何意,脸上微热,却仍自然接过,系妥衣带。
“他怎这般啰嗦。”
她淡淡道:“还没收拾完。”
“公子又不是头回远行,姐姐不必挂心。”
沐晴儿轻轻一叹,佯装委屈:“妹妹出门时,可不见姐姐送一程,偏心得真真明显。”
“好晴儿,倒学会拿我取乐了。”
南宫仆射伸手揽住她肩膀,嗔怪道:“哪回你离府,我不是跟前跟后?”
二人笑语未歇,林渊已整束停当,自偏殿踱出。一袭素白长袍,兜帽覆顶,身上未佩兵刃,干净利落。
普天之下,能让林渊拔刀出剑的人不是没有,但龙虎山没有,徽山没有,江南更没有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
南宫仆射心里竟浮起一丝留恋,心结既解,心境便悄然松动。
最明显的不同,是往日那份洒脱淡了,反倒添了三分牵念,沉甸甸地坠在胸口。
她望向林渊的眼神里,也悄悄裹上了一抹幽微的怨意,像春水泛起涟漪,无声却分明。
“咳咳。”
他干笑两声,略带心虚:“你安心在家等我,最多半个月,必定回来。”
话音未落,背手转身,抬步出门,身形一闪,已杳然无踪。
“咱们也回吧。”
“天还亮着呢。”
沐晴儿挽住南宫仆射的手臂,拉着她往自己房中去:“好些日子没跟姐姐说说话了。”
龙虎山与徽山,在整个中原武林中,皆属顶尖宗门,地位超然。
两派仅隔一条江,明争暗斗多年,谁也不肯退让半分。
可长久以来,龙虎山始终占上风,既是朝廷钦定的国教,又逢近几代英才辈出,数位天师坐镇,统摄天下道脉,根基深厚,威势赫赫。
徽山虽有位天象境大宗师的老祖压阵,但单论整体实力,仍逊一筹。
直到轩辕敬臣执掌岐宫,登临大宫主之位,这局面才骤然逆转。
江湖上下暗流涌动,人人揣测徽山与燕王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;连龙虎山这两年,都刻意避其锋芒,不敢轻易招惹。
他们不怕徽山,怕的是那位燕王,怕的是燕地五十万铁骑横扫北境的雷霆之势,更怕岐宫内藏龙卧虎、高手如云。
和风细雨。
巍峨龙虎山矗立天地之间,飞檐翘角绵延不绝,一眼望不到尽头;山巅云雾氤氲,青烟袅袅升腾。
山道蜿蜒,香客络绎不绝,作为道门魁首,龙虎山香火鼎盛至极。
别说年节庙会,平日里上山祈福者亦是川流不息。
烟雨迷蒙,草木葱茏。山中弟子或练剑吐纳,或静坐参悟;而隔江对岸,便是徽山。
一水之隔,同处武林腹地,却是宿敌,是死对头。
此刻,
轩辕青风尚未赶回徽山。他们虽先行启程,但脚程远不及林渊这位陆地神仙,差得不止一星半点。
龙虎山深处。
一座古殿隐于烟雨之中,整座山分为外山与内山……
外山专司接待香客,内山才是龙虎山真正的命脉所在。
殿内供奉历代祖师灵位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道士自入定中缓缓睁眼,眸底掠过一抹难掩的忧色。
这几日,无论焚香沐浴、调息凝神,心绪始终难以真正安定。
总觉心头悬着块石头,七上八下,仿佛一场巨变正悄然迫近。
“莫非大劫将至?”
老天师低声自语。修道之人修为臻至一定境界,冥冥之中自有感应。
若再进一步,甚至能窥见天机,预判气运流转、大势兴衰。
他尚未达此境,却已隐隐有所察觉。
“唉……”
一声轻叹飘散在雾气里。这几年天下风云诡谲,局势瞬息万变。
龙虎山纵然顶着国教与道门之首的名号,也不敢贸然搅进漩涡中心。
当年在北凉与朝廷之间摇摆下注,结果北凉被燕地铁骑一举吞并,“燕吞凉”三字,硬生生将手握五十万雄兵的燕王推上北境之巅。
龙虎山全盘布局,就此被打乱。
后来林渊在燕州建岐宫,广揽江湖奇才;本已式微的武当,竟又被燕王一手扶起,武当掌教大真人,直接出任岐宫道宫宫主,统领天下道门。
武当声势陡涨,倚着燕地这座靠山,近两年几乎压得龙虎山喘不过气来。
江湖水太深,深到龙虎山这般庞然大物,也只能敛锋守拙,退居局外。
稍有不慎,卷入朝廷与燕地之争,怕是连尸骨都难寻。
“莫非……燕王真要对龙虎山动手?”
老天师喃喃低语,旋即摇头否决,他觉得林渊不至于如此莽撞。
毕竟水云山与龙虎山相隔千山万水,燕王再强势,也未必急于一时。
“当初,押错了注。”
他苦笑一声:“早知今日,何不早早与林渊结个善缘?哪至于落到这般被动,更不会让武当趁势翻盘。”
“现在,也不晚。”
一道玩味的声音蓦然响起,如同耳畔低语。
一个男人凭空现身镇魔殿中,宛若鬼魅,毫无征兆。
老天师浑身汗毛倒竖,冷汗涔涔而下,脊背一僵,差点失态哆嗦,自始至终,他竟未察觉殿中还有旁人!
若非对方主动开口,或猝然出手,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“谁?”
老天师压低嗓音,猛然转身,体内真气悄然奔涌,蓄势待发。
“我。”
那人挑眉一笑:“怎么?老天师想跟我过过手?”
待看清来人面容,这位龙虎山的掌舵人瞳孔微缩,嘴角一抽,倒吸一口冷气。
哪怕给他一万次胆子,也不敢向眼前这人递招,那简直跟寿星公上吊一样,嫌命太长。
老道强挤笑意,双手合十深深一揖:“贫道拜见燕王殿下。”
“认得便好。”
来人正是林渊,自水云山一路疾行至此,龙虎山所有高手,竟无一人察觉他已踏入山门。
“岂敢不识燕王殿下。”
老天师忙道:“不知殿下驾临,未能远迎,罪过罪过。”
与此同时,老天师心里直犯嘀咕:外头传得沸沸扬扬,说燕王林渊出海寻仙,至今杳无音信,说得活灵活现、煞有介事。
可到底是谁嘴上没把门、做事缺分寸,偏要编排这种话?这不是明摆着往人火坑里推吗?
“未经通禀便登门造访,还请老天师莫怪,倒该是本王向您赔个不是。”
林渊嘴角含笑,语气轻松,却字字沉甸甸。
“万万不敢!万万不敢!”
龙虎山这位老天师霎时面露惊惶,连连摆手:“是龙虎山沾了王爷的光,才蓬荜生辉啊!”
“行了,闲话少叙,本王时辰紧得很。”
林渊抬手一挥,干脆利落:“此番前来,确有要事,须与贵山当面商定。”
“王爷但讲无妨。”老天师挺直腰杆,声如金石,“只要力所能及,老道绝无半分推托。”
“好!”
林渊颔首:“此事,龙虎山必能办到。过些日子,楚国旧主姜泥将赴江南,与曹长青合兵一处,举旗复国。”
“届时,需贵山鼎力相助。”
“这……?”
老天师脸上的笑意骤然凝住,心头翻腾不已,目光游移不定,最终咬牙低声道:“王爷,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。一旦走漏风声,满门上下,怕是难逃抄斩之祸。”
“等他们真刀真枪打起来了,朝廷还有工夫盯着你们龙虎山?”
林渊语调平静,却透着不容置疑:“也不必明着出面,暗中搭一把手,足矣。”
“这……”
老天师仍迟疑不决。
“怎么?不愿应承?”
林渊眯起眼,目光如刃:“老天师,眼下正是龙虎山择路而行的时候,跟本王走,还是死守朝廷那条船,只能选一条。”
这话已非暗示,而是赤裸裸地逼宫。他毫不掩饰地站在殿中,将野心摊开在老天师眼前,坦荡又冷酷。
“本王不妨直言。”
见老天师眼中惊惧翻涌,林渊浑不在意,径自开口:“我的志向,是这天下。”
“若龙虎山此刻归附,尚不算迟。”
“燕王殿下……”
老天师苦笑摇头:“今日之事,贫道权当未曾入耳。”
“可以。”
林渊点头,声音轻缓却如冰锥刺骨:“那从今往后,龙虎山,也就不必再存于世间了。”
威胁,赤裸、锋利、不留余地。
若今日龙虎山不低头,
便是灭顶之灾。
没人怀疑他有没有本事铲平龙虎山,更没人质疑这位燕王是否真敢血洗道门祖庭。
老天师修为通玄、心境如渊,早已立于人间绝顶。放眼天下,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的,屈指可数。
而林渊,恰是其中之一。
他挽起袖子,拉开椅子坐下,淡淡一笑:“怎么?本王千里迢迢而来,老天师连一杯热茶,都吝于奉上?”
“是老道失礼!”
白发苍苍的老道急忙唤来殿外侍立的童子:“快去沏茶!”
童子应声而去,既为奉茶,更是速去召集山中隐修多年的高辈真人。
“老天师,本王不妨明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