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晴儿目光一凛:“内忧外患当头,你们却抛下职守,千里迢迢赶来水云山,图的什么?”
“想逼宫不成?”
声音陡然扬起,满殿人齐齐一颤,慌忙起身:“不敢!绝无此意!”
“末将万死不敢生此妄念!”
这便是沐晴儿的威势,真动了怒,连孟蛟都要退避三分。
这份震慑力,灵犀这位燕王妃,无论如何也难及万一。
而她之所以能立于此位,靠的是与林渊同生共死十余载,运筹帷幄、夙夜奔忙,一步一脚印挣来的分量。
燕地上下,旁人或可动摇,唯独沐晴儿,从不曾有过一丝背离。
“没有就好。”
见众人神色惶然,她才稍缓语气。恰在此时,侍女奉茶而至,她接过轻抿一口,随即搁下。
“鸾儿。”
她唇角微启。
“夫人。”
侍女躬身垂首。
“去把王爷的腰刀取来。”
“是。”
片刻后,鸾儿返身而回,双手捧着一柄四尺长燕刀,刀鞘乌沉,静静立于沐晴儿身后。
“诸位当中,可有谁不识得这口刀?”
她目光扫过全场,不疾不徐。
“是王爷的腰刀。”
孟蛟点头应声。
“认得就好。”
她语气平和,却字字清晰:“王爷闭关前,特将腰刀交予我手,命我代掌王府诸务。
我所言所行,即王爷之意。诸位,可有异议?”
开什么玩笑,连林渊随身腰刀都亮出来了,谁还敢说半个不字?
众人腹中嘀咕,面上却只敢连连摇头,脑袋晃得像风里芦苇。
“没人异议,便好。”
沐晴儿道:“既然来了,便留下用顿午膳。饭毕,各自归营。”
“擅离驻地,一次已是破例,再有下次,休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有人欲言又止,刚抬眼撞上沐晴儿那双冷冽眸子,喉头一紧,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不咽不行,林渊的刀就在眼前,多嘴一句,怕真要溅血当场。
“孟蛟,你是诸将之首,眼下局势,危如累卵。”
见群将已被慑服,她神色渐暖,语重心长:“你该做的是替王爷分忧解难,而非率众搅扰。
燕地六州,是王爷一城一寨打下来的,多少将士埋骨荒原?多少心血倾注其中?
切莫因一时失策,毁了这来之不易的基业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侍女鸾儿插话道:“我家夫人早说了,王爷正在磨刀堂闭关。今儿你们来了,若准你们进去,必损王爷修为;若不允,外头那些谣言反倒坐实了。
左右都是坑,对燕地百害而无一利。”
听到这话,孟蛟脸上顿时浮起一阵窘迫,抬手猛拍脑门,懊恼道:“我怎么这么糊涂!”
“想通了就好。”
沐晴儿略带笑意:“倒也不必这般苛责自己,回去之后踏踏实实干好本职,外头那些风言风语,我也听了不少,全是居心叵测之徒趁王爷闭关之际,刻意搅动燕地人心的伎俩。”
“目的很明确:借机动摇根基,乱我军心民心。万不可着了他们的道。”
这话听着是安抚,实则字字如针,直指孟蛟与殿中诸将。
是在提醒他们:稳住阵脚,别轻举妄动。
若五十万燕地铁骑真被煽动得人心浮动、军令不一,后果不堪设想。
孟蛟不是莽夫,一听便懂了弦外之音,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莽撞闯山,非但没帮上忙,反而添了乱。
林渊究竟如何,他无从知晓;可带着这群桀骜将领硬闯水云山,对眼下局势毫无益处,反倒授人以柄。
“末将擅自离营,扰动军心,请王爷降罪!”
他单膝跪地,语气沉实,毫无敷衍。
“责罚就不必了。”
沐晴儿摆摆手,“回去后各守其位,尤其盯紧各地驻军,凡散播流言者,当场处置,绝不宽纵。”
“遵命!”
众将齐声应诺,抱拳肃立。
“夫人,午饭我等就不叨扰了。”
孟蛟起身拱手,“末将即刻启程返凉州,稳住大局。”
“那便不送了。”
众人陆续退出正殿,三三两两离去。孟蛟走在最后,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
他不信这世上有人能伤得了自家王爷,哪怕东海武帝城那位老前辈,怕也难撼其分毫。
可沐晴儿今日这般严词震慑诸将,未免太过反常,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意味。
仿佛在竭力掩盖什么。
策马率数百精骑冲出燕州城,一路向西疾驰。颠簸的马背上,孟蛟始终静不下心。
“莫非……王爷真出了变故?”
念头刚起,他立刻掐灭。
绝无可能。
他对林渊的实力再清楚不过,天下之大,无人能真正威胁到他。
“那就只剩一种解释。”
他脑中飞速回溯近几个月的种种迹象。越琢磨,越觉这事处处透着蹊跷。
表面看,沐晴儿确实在全力维稳;可那些谣言非但未息,反而愈演愈烈。
以她的手腕,若有半点意外,早该无声无息地抹平了。
可如今燕地乱象,竟似被默许、甚至暗中推了一把,
明面稳局,暗里放水。
他没怀疑沐晴儿的忠心,更没往背叛上想。
那么答案只有一个:整件事,打一开始就是林渊授意的。
王爷根本没走远,而是在设局,
故意放出闭关假象,引北蟒、中原乃至各方势力误判,以为他不在水云山。
这一想,全盘皆通。就连那些谣言背后的手,极可能正是沐晴儿,甚至……就是林渊本人。
“对!”
“就是这样!”
孟蛟心头一热,暗自笃定:“王爷早就回来了,此刻就在磨刀堂闭关!”
如此推断,他带人闯山这一出,说不定也在沐晴儿的预料之中。
想到这儿,他眼底亮了起来,开始盘算如何暗中配合王爷布下的这盘棋,顺势揪出几个藏得最深的尾巴来。
水云山
燕王府
磨刀堂最高层。
一袭青袍的身影正一丝不苟地演练刀法,周身气息全无,已臻至返璞归真之境。
若有天象境以上的大宗师在场,便会察觉,他每一刀看似平淡无奇,实则暗合大道,并非局限于刀理或武途,而是直抵天道本源。
“孟蛟他们走了。”
沐晴儿拾阶而上,声音轻缓,“他们这一闹,假戏就越来越像真了。”
“假得越真越好。”
他收刀转身,唇角微扬,“你信不信?孟蛟那小子,八成已经猜到了。”
“我太了解他,他也太懂我。”
“若我没料错,他回凉州后,马上就会悄悄搭把手,帮咱们把这局走得更圆。”
如今的燕地,早已不是当年模样。
昔年大事小情皆系于林渊一身,他若离境,局势顷刻崩坏。
而今权责分明:兵政司院主军务,燕州府衙管民政,燕王府统全局,三股力量彼此制衡,又同出一脉。
兵政司由贾诩执掌,燕州府由王清坐镇,燕王府则有沐晴儿与灵犀协理。
三足鼎立,运转如常。即便林渊数月不见踪影,燕地六州仍井然有序,政令畅通,农事不误,军备如常。
这底气,源于林渊敢放权,更源于他亲手打下的江山、无可撼动的威望。
他不必提防下属坐大,只消一声令下,所有权力,瞬息可收。
事实正如林渊所料:孟蛟回到凉州后,立刻对外宣称,已亲见燕王,面授机宜。
消息一出,全境士气大振,连春耕都比往年快了半旬。
但这安稳,终究只是表象。五月初,一次酒后失言,孟蛟无意间吐露真相:
那一日,他们根本未见王爷,只在山门前被沐晴儿拦下。
本是醉话,却如石投静水,涟漪层层扩散。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。
风声愈传愈烈。
进入六月,暑气蒸腾,骄阳似火,金光泼洒在观雨湖上,水波轻摇,一圈圈碎金荡漾不息。
湖水清亮见底,水下却蛰伏着一团庞然巨影,纹丝不动,正是盘踞在湖底的真龙。它缓缓吐纳,一道道龙息升腾而起,搅得水面柱柱翻涌,直冲天际。
湖边,姜尼百无聊赖,从怀里掏出一只煮熟的鸡腿,随手抛进湖里。
这点分量,连给真龙塞牙缝都不够。它懒洋洋地从柳树桩旁探出半颗脑袋,一双硕大的龙眸盯住姜尼,眼神里分明写着:“再扔点。”
“没了。”
姜尼两手一摊,肩膀一耸:“我这点家当,还不够你啃一个月的。”
真龙眼底掠过一丝极尽拟人的轻蔑,张口喷出一股激流,霎时间化作密密麻麻的雨点,劈头盖脸朝姜尼砸去。随即尾巴一摆,迅疾沉入湖底,继续酣睡,它刚被林渊抽走近半精血,眼下虚弱至极。
实力也远不如当年神龙岛时那般鼎盛。这几个月虽在观雨湖中养尊处优,吃喝不愁,可真龙要想复原,少说也要几十年,甚至上百年;若想加速恢复,唯有吞服大量蕴含天地灵韵的奇珍异宝。
不过纵使衰弱,它依旧强横得离谱:别说陆地神仙,寻常的陆地天人境高手,在它面前也撑不过三招。
“小气鬼!”
姜尼跺脚,满面愤懑,偏偏拿这大家伙毫无办法。
“又被逗了。”
沐晴儿缓步走近,笑意盈盈:“这真龙的灵性,可不低。”
“活脱脱一个顽皮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