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虎环视众人,“集思广益。三个臭皮匠,顶个诸葛亮;何况你们个个都是沙场老将。”
“引蛇出洞。”
一人目光死死钉在地图某处,稍作沉吟,开口道:“将军,要速取樊城,最有效的办法,是把守军主力调出城,再趁虚猛攻。”
“接着讲。”
田虎颔首。
“以幕天城为饵。”
此人名叫刘拓,是田虎心腹,熟读兵法,敢打敢拼,智勇兼备。
他道:“三路主攻中,咱们先拿中路做文章,长驱直入,直扑樊城。”
“据查,北蟒在幕天城囤有三万精兵。”
“我们就打幕天城。”
刘拓语速加快:“另两路暂缓推进,营造中路孤军冒进的假象。北蟒见状,必然抽调重兵围剿我中路。”
“此时左右两翼迅速压上,施加压力,逼樊城守军离城驰援。”
“只要主力一出城,臧城、上党两支骑兵即刻截断其归路,转头猛攻樊城。”
“如此一来,既能诱敌主力决战,又能顺势拔掉樊城这颗钉子。”
“一石二鸟。”
“妙!”
田虎击掌而赞。殿内诸将默然思索片刻,纷纷点头:“此策可行。”
“万一他们按兵不动呢?”有人问。
“不动?”刘拓神色笃定,“那就强攻。两路骑兵完成合围,三路主力先肃清两州境内北蟒野战部队,再前后夹击樊城。若北蟒援军来救,就在河西州境内堂堂正正打一仗。”
“你立刻拟写详案,八百里加急送往水云山,呈交兵政司。若王爷首肯,便依此施行。”
田虎当场拍板。
“得令!”
刘拓应声领命,神情振奋。
数日后,折子退回凉州将军府,文书上加盖兵政司院与燕王双印,作战方案获准。
接下来便是调兵遣将。粮秣辎重无需远运,就地征调。
往年秋收一毕,燕地各部便例行整训,为的就是防患于未然,避免重蹈北蟒旧弊。
燕军实行“兵将分离”制:将领每年轮换驻地;调兵须经三道关防,缺一不可。
兵政司院、兵马司与三燕王府三方印信齐落,方能自兵马司支取虎符。
另有一途,便是凭林渊所持的燕王虎符直接调兵。
今年征伐北蟒的军事部署,恰与往年轮防演训的节奏重合,规模、频次、行军路线皆无异样,
因而并未在朝野激起多少波澜。
九月中旬,
田虎将拟定的将官名录呈送水云山,经兵政司院逐条勘验后,正式颁下虎符。
伐蟒之战,就此拉开帷幕。
天色阴沉,浓云低垂,寒风卷地而来,水云山上竹枝摇晃、林木瑟瑟。
草叶渐次泛黄,观雨湖畔,姜尼的菜畦却青翠欲滴,萝卜缨子挺拔,白菜心裹得结实,辣椒串挂得饱满,满眼鲜活的绿意,看着就舒心。
林渊趁四下无人,溜进菜圃摘了个果子,随手用袖口抹了两把,咔嚓咬了一口。
“晴儿,明日我打算出门一趟,少则一月,多则两月才回。”
他顿了顿,“家里大小事务,就托你照应了。”
“终究按捺不住?”
沐晴儿从窗内探出头来,笑着打趣,“是想跟着大军出去走走?”
“嗯。”
林渊点头,“先绕着四州跑一圈,挨个郡县看看实情,他们报上来的账本,到底有几分真;转完再往断龙关去。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
沐晴儿爽快应下,“家里的事,交给我,你只管放心。”
这场大战来得猝不及防。十月初,拒北城、朔阴、断龙关三处同时发兵,二十四万铁骑如雷霆奔涌,直扑河西州与桔子州,势如秋扫枯叶。
沉寂多年的燕地铁骑再度亮出利齿,锋芒所向,摧坚陷阵,势不可挡。
城池一座接一座陷落,短短数日,连破五十六城。
河西州与桔子州百姓,对燕州铁骑非但不惧,反夹道相迎,甚至早盼多时。
又有大批北蟒武林好手暗中策应,攻城拔寨愈发顺畅,中路主力长驱直入。
半月之内,几乎横贯河西州全境,直指慕天城。
拒北城与断龙关两路兵马则分向左右翼展开,明摆着要合围两州腹地。
而北蟒主力早已集结于慕天城周遭,意图一举围歼燕地中路麾下八万先锋。
一场硬仗,就此打响。
十一月初,天空铅灰低压,朔风凛冽,枯枝败叶被卷上半空,在天地间翻飞乱舞。
断龙关城门洞开,一支百人精骑护送一辆马车,徐徐驶入河西州境内。
人人身披玄甲,甲下衬着软鳞内甲,再里头还裹着厚实棉袍;
腰悬连鞘燕刀,侧挂短弩,手握丈二长枪,连坐骑都覆着轻韧皮甲。
这般装束,唯有燕州最悍的锐卒才配得上。
领头那人身材魁伟,脸庞尚带几分少年气,约莫二十出头,可甲胄之下筋肉虬结,如盘龙伏渊。
马车平稳前行,林渊掀开车帘,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辽阔原野。
当年此处曾血流成河,尸横遍野,泥土深处,不知浸透了多少北蟒人与燕人的热血。
远处隐约可见燕州士卒押着一辆辆辎重车,正陆续进入河西州地界。
车厢里载的,是从各州遴选的干练吏员,早备妥多时;另有一批,是今年刚从岐宫考选出来的新锐学子。
个个腹有实学,虽初涉实务略显青涩,却满怀热忱。待熟悉政务之后,必成燕地柱石之材。
这批人选早在伐蟒之前便已定下,林渊志在必得,故大军前脚开拔攻城,这些文吏后脚便启程赴任。
“凉蟒苦寒,遭罪的终究是黎庶。”
灵犀低声开口,“这局面,也该到头了。”
“不错。”
林渊颔首,“慕天城大战已经开打,桔子州与河西州的北蟒主力尽数调往那里。
秦元霸领兵坐镇,那小子能扛,几万人守上两个月,绰绰有余。”
“就看樊城守军敢不敢出城迎战。”
“唳!”
一声尖啸撕裂风声,打断二人言语。灵犀探身望去,只见一团黑影在马车上空盘旋不休。
“密信到了。”
她眨眨眼。
黑鹰是密谍司最急迫的传讯手段之一,迅捷无比,但极难驯服。
整个密谍司拢共不过十余只,非十万火急不用。
车前,大盘儿撮唇一哨,那黑影闻声俯冲而下,双翅一敛,稳稳落在他腕上。
骑队立时停驻,大盘儿解下竹筒,掀帘递入:“公子,昨夜慕天城守将已遣使赴樊城求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渊应了一声。
片刻后,车队继续前行。
慕天城求援,意味着“引蛇出洞”的计策已成一半,秦元霸率数万孤军深入敌腹,若北蟒真能一口吞下,必能大振士气。
当年断龙关一役,秦元霸仅率两千八百营重甲骑,正面冲垮北蟒万余重甲铁骑。
一战成名,天下震动,北蟒将士至今提起仍心头发紧。
如此诱饵摆在眼前,林渊不信他们不动心。
“臧城与上党的骑兵,现在何处?”
他问。
这两支劲旅合计八万人,四万苍狼骑、四万凉州骑,专走大迂回、大包抄路线。
行军尽选荒僻小径,尤以凉州骑为甚,几乎贴着北蟒西境的戈壁沙海边缘穿行。
“三日内,必抵预定位置。”
灵犀答得笃定,“锦衣卫与密谍司沿途掩护,北蟒绝难察觉。”
“只要拿下桔子州与河西州,北蟒便再无力南顾。”
林渊嘴角微扬,“再加那位慕容女帝年迈体衰,我不争不抢,光是耗,也能把她耗垮。”
马车在河西州境内来回穿梭,全天十二个时辰,每隔一个时辰,就有最新的军情密报火速送达。
十一月中旬,河西州已零星飘起雪花,今年的雪比往年迟了些,仿佛老天有意缓一缓这乱世的寒意。
北线战事惨烈异常,主战场集中在慕天城与樊城一带;而毗邻燕地的河西、桔子二州,大半疆域早已落入林渊之手。
大批原居燕地的北蟒百姓,再度扶老携幼,浩荡北返,回归故土,河西州与桔子州。
在他们的协助下,一座座村落拔地而起;一车车粮秣、一捆捆厚实冬衣,从燕州源源不断运抵两州。
雪势愈发猛烈,
迅速吞没整个北蟒腹地,
继而一路南压,
将燕地四州尽数覆盖。漫天飞雪铺天盖地,凉州、雍州、燕州、幽州紧急征调数十万青壮,昼夜兼程,押送粮草、军械与御寒物资驰援河西、桔子二州。
秋收刚过,乡野间闲人不少,出门出力,不但管吃管住,还能挣些工钱。
前方血战未歇,后方却热火朝天地修筑官道、勘界分田、开挖沟渠。
这般景象,震动天下,上百万青壮齐上阵,规模之巨,令人瞠目。
苦寒多年的河西、桔子二州,正悄然蜕变:大量流民迁入垦荒,田畴渐丰;新任官吏个个铆足干劲,日夜不休,奔走于村野之间。
此役,燕地倾尽三十二万精兵,如今仍有二十余万铁骑坐镇四州,稳如磐石。
林渊亦毫无顾忌,朝廷若敢背后掣肘,他早有准备。
北蟒皇城,
大雪蔽日,天地混沌,巍峨宫阙沉浮于灰白雾霭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