稍顿,她怯生生开口:“爹……我能进剑宫吗?
我想跟着姜尼学剑。”
“这……”
轩辕敬臣一时语塞。以他的眼力,自然看得分明,姜尼能击败那位桃花剑神,靠的并非自身剑道,而是林渊以神念驭其躯体。
换言之,桃花剑神败的不是姜尼的剑,而是林渊的意。
但不可否认,姜尼本身剑术极精,根基扎实,悟性惊人。
他没多解释,只轻轻点头:“可以。”
三日光阴,转瞬即逝。
三十
天光澄澈,骄阳灼灼,水云山上碧波荡漾,观雨湖面碎金跃动,山风穿林而过,吹皱一池春水,涟漪层层叠叠,久久不息。
河岸浓荫下,一袭素白长袍的男人正咬牙切齿,方才一条肥硕大鲤刚要咬钩,却被几只掠空而过的白鹤惊得甩尾遁走。
“畜生!”
“真会挑时候搅局!”
“白养你们这些年了!”
“专干添乱的活儿!”
林渊一边咕哝一边攥拳:“今儿晚上就拔毛炖汤!”
那几只白鹤浑不在意,反倒扑棱着翅膀,在浅滩上踩得水花四溅,自顾自闹得欢实。
他心头火起,顺手抄起块鹅卵石就掷过去,结果偏出老远,只惊起几片水纹。
“滚!滚远点!”
他扬手驱赶。
“骂了半年,哪回真动过刀?”
姜尼踱步走近,笑着打趣:“光动嘴皮子,算什么本事。”
“你也来添堵?”
林渊翻个白眼,干脆往软草地上一仰,两手垫在脑后,懒洋洋道:“等着瞧,明儿准让你喝上鹤汤。”
“哄鬼去吧你。”
姜尼摇头轻笑,转身朝凉亭方向扬声喊:“灵犀,菜齐了没?”
“马上就好!”
今日宴席设在临湖凉亭。待轩辕敬臣父女踏阶而至,灵犀已命侍女们鱼贯摆席,石桌堆得满满当当,热气裹着浓香直往人鼻子里钻,勾得腹中咕咕作响。
“请入座。”
灵犀含笑伸手相邀。轩辕青风略显拘谨,毕竟眼前这位,既是执掌学宫的大宫主,又是燕王正妃,身份贵不可言……
“青风妹妹别拘束。”
“江湖儿女,爽利些才对。”
姜尼、大盘儿、拓跋玉儿、小盘儿、沐晴儿早已围坐一圈,石桌边再无空隙。
林渊与轩辕敬臣并肩落座,斟满酒杯,笑道:“这几个月,多亏您照应。眼下正值学宫大考,若非青风前来,我也不敢轻易打扰大宫主。”
“王爷这话折煞人了。”
轩辕敬臣摆摆手:“考务全靠荀夫子、陈礼和林主事三人操持。”
“瞧见没?马屁都拍歪了。”
姜尼噗嗤一笑,惹得众女笑作一团。林渊额角青筋微跳:“你这张嘴,再毒些,小心我让你蹲地里拔三天萝卜。”
“怕什么?”
她一翘嘴角:“有灵犀姐姐、晴儿姐姐护着,还有大姐罩着呢。”
“今晚警醒点,你那片菜畦,我早盯上了。”
林渊半真半假地威胁。
“这位燕王,倒不像外头传的那般杀气腾腾,反而平易近人得很。”
轩辕青风心底暗忖。
说不忐忑,是假的。
林渊此人,无论江湖还是朝堂,都立于顶峰,甚至可说是登临绝顶。别说她一个初出茅庐的江湖女子,便是轩辕家那位天象境的老祖宗,站在他面前,也得脊背发紧、手脚发虚。
可随着众人谈笑渐开,那份拘谨悄然消散。尤其沐晴儿与灵犀一唱一和,言语如春风拂面,气氛渐渐松快起来。
没多久,轩辕青风便放下顾虑,跟着她们说笑插话,神态自然起来。
“到底嫩啊。”
林渊咂咂嘴,似笑非笑:“三两句,就把家底掏得干干净净。”
轩辕敬臣:“……”
轩辕青风:“……”
众女:“……”
“别理他。”
沐晴儿抿唇一笑:“咱们聊咱们的,他这是插不上话,酸着呢。”
酒过三巡,菜上五道,席间愈发热闹。几个姑娘你一句我一句,叽叽喳喳如雀鸣。
姜尼绘声绘色讲起自己如何力挫桃花剑神,说得轩辕青风眼睛发亮,连连点头。
堂堂轩辕世家将来的掌舵人,转眼就成了姜尼的忠实拥趸。
“王爷。”
轩辕青风鼓起勇气,轻声道:“我想跟姜尼姑娘学剑,不知可否?”
轩辕敬臣又替她满上一杯,望向林渊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
林渊颔首:“不过单跟姜尼练,未免单薄了些。岐宫里高手如云,祝玉妍、邀月她们的独门绝技,你若能学到一两样,够受用终生。”
“啊?”
轩辕青风脱口轻呼,耳根霎时滚烫。
“放心。”
林渊拍胸脯:“你爹的面子,我总得给足,回头让他去跟几位前辈打声招呼。”
一场宴饮,宾主尽兴。轩辕青风心中那套旧识,也在推杯换盏间彻底重塑。
从前她只道,燕王林渊是个武功骇人、手段狠厉的杀神;
今日亲见,方知流言终究失真。
次日清晨,
轩辕青风随父亲轩辕敬臣辞别水云山,启程返回岐县。林渊未加挽留。
她容貌身段,皆属人间罕见,堪称绝色;可此时此刻,他心无旁骛。
伐蟒之战迫在眉睫,他满脑子想的,是如何稳稳拿下河西州与桔子州。
八月,燕地四州陆续开镰秋收。
九月初,凉州将军府。
田虎端坐主位,面色沉肃。殿下列坐二十余名披甲将领,年纪多在二十出头到三十上下。
全是近年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,经了一次次恶战淬炼,个个目光如刃、筋骨似铁。
“今儿召集你们,图什么?”
田虎开口,声若雷霆,震得厅内梁尘微颤,诸将耳中嗡鸣不绝。
“将军,可是要出兵?”
一人眼中精光迸射。
“嘿,你小子倒机灵。”
田虎咧嘴一笑:“这差事,老子抢破头才从王爷手里讨来,要是谁掉链子,军法伺候,绝不姑息!”
话音未落,满殿将领已热血沸腾。
“将军,打哪儿?”
“将军,何时发兵?”
“河西州、桔子州。”
田虎一掌拍在案上:“王爷说了,这两州落在北蟒手里,纯属糟蹋。不如归我们。”
“等这一天,等太久了!”
殿内悍将纷纷握拳击掌,眼神灼灼,对他们而言,战功,就是命根子。
想立身、扬名、掌权、致富,唯有一条路,靠战功。战功,就是他们说话的底气,也是唯一的硬通货。
可这几年,燕地始终按兵不动,收缩防线,没打过一场像样的大仗。
日常操演照常,但将士们心里都压着一股劲儿,闷得发烫。
尤其其中还有几位从前北凉投来的老将,一直憋着劲儿,就等一个露脸的机会。
“将军,末将请命为前锋!”
一名身形魁伟的汉子跨步出列,抱拳躬身,双目灼灼,像燃着两簇火苗。
“将军,前锋交给我!”
“我来!”
“谁也别跟我争!”
“这先锋,我定了!”
大殿里顿时人声鼎沸,七嘴八舌,互不相让,活像赶集的市口。
开什么玩笑?
这是军功!
傻子才往外推!
“都住口!”
上首处,田虎端坐不动,看着底下这群争得面红耳赤的将领,也不生气,只沉声一喝。
“此战,不设前锋。”
“不设前锋?”
众人一愣,喧闹戛然而止。
“三路主攻,两翼包抄。”
田虎声音低沉而有力:“拒北城、朔阴、断龙关同时发兵,直插桔子州与河西州腹地;臧城、下邳两路主力则大范围机动,自东、西两侧穿插,直抵两州北境线。”
“这是要关门围歼?”
先前请命的魁梧汉子眼睛一亮,“手笔真够大的!”
“别看我。”
田虎摆摆手,“整套方略,是兵政司院拟定的作战大纲。”
他抬手示意,两名士卒从殿后抬出一幅巨幅舆图,覆盖燕蟒全境及西域大部。
田虎起身,指尖点向地图,桔子州与河西州北界交汇处。
“樊城。”
他道,“北蟒重镇,三州咽喉,驻有五万精锐。”
“樊城之重,毋庸多言。若拿下此城,屯重兵扼守,既可北拒北蟒,又能辐射东西数百里纵深。”
“原定方案,是弃樊城不顾。若北蟒援军南下救两州,臧城与上党兵马便在其必经之路设伏合围。”
“我已飞章禀报王爷,建议调整部署。”
田虎顿了顿,语气坚定:“咱们一鼓作气,拿下樊城。日后稳守河西州、桔子州,就踏实多了。”
“将军,王爷批复了吗?”
立刻有将领追问。
燕地军法森严,令出如山。若未经核准擅自更改既定方案,纵使夺城成功,也要担责受罚。
“放心。”
田虎咧嘴一笑,“依我对王爷的了解,他绝不会驳。”
“眼下最难的,是怎么啃下樊城。”
至于桔子州和河西州的战局,倒没多少可议之处,三路大军合计二十万精锐压境,而两州之内,北蟒守军仅十万。
就算一座城一座城慢慢啃,也能把这两块地盘稳稳吞下。
“五万人。”
另一名将领拧眉道:“樊城地势险固,短时间强攻难破,至少得二十万兵力围打。”
“更麻烦的是,一旦攻城,不出一日,北蟒援军必至。届时再想破城,几乎不可能。”
“所以,这一仗,必须出其不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