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指尖逼出一滴赤金光芒流转的精血,裹着浩瀚真气,轻轻落在徐晓干裂苍白的唇边。
五指微张,柔劲推送,助其缓缓渗入体内,化入经络。
刹那之间,磅礴生机奔涌扩散,直灌五脏六腑、奇经八脉。
他灰败的脸色倏然泛起红润,整个人竟似年轻了十岁。
“咳咳……”
剧烈的咳嗽声骤然响起,床榻上,徐晓缓缓掀开眼皮,体内一股陌生却充盈的力量在血脉间奔涌,他眉头微皱,声音沙哑:“渊儿,你使了什么古怪手段?”
他撑身坐起,动作利落,哪还有半分将死之人的萎顿模样。
“徐王爷,是燕王殿下亲自割了一滴本命精血,又引出一缕本源之气,硬生生为您续了这几日性命。”
身旁侍女连忙躬身禀道。
“你何必如此?”
徐晓苦笑摇头:“我这把老骨头,眼看就要入土,不值得你豁出根本。”
“眼下,我连半点报答都拿不出来。”
“义父这话,太见外了。”
林渊轻轻摇头:“父子之间,何须算得这般清楚?”
他抬手一挥,屋内众人悄然退下。徐晓倚着靠枕,脊背挺直,气息沉稳。
“渊儿,等我咽了气,把我埋在清凉山就行。”
他嗓音干涩,却带着一丝调侃,“刚睡踏实,你倒好,一把把我拽醒,多坐几天,倒也不亏。”
“孩儿既已应承,便不会反悔。方才已以神念传讯武当大真人与桃花剑神,请他们速赴中原调人。”
“诸位义兄那边,也已快马加鞭送去口信,来得及。”
“义父!”
话音未落,灵犀、晴儿、姜尼三人闻讯赶来,脚步匆匆,踏进凉院。
“身子可还好?”
灵犀眉心紧锁,满眼焦灼。
“无甚大碍。”
林渊颔首宽慰。
“你们几个……”
徐晓目光缓缓扫过她们,眼中笑意温厚,慈意盈然:“个个都好。”
“渊儿有福气啊。我当年,只有一位义母相陪;这小子倒好,竟能得你们倾心相待。”
几女脸颊微红,垂眸抿唇。
“都是些好姑娘。”
徐晓今日格外健谈,“尤其灵犀和晴儿,往后要替渊儿稳住大局,打江山难,守江山更难;站得越高,肩头越重。
你们是他左膀右臂:既要帮他参议军政,料理王府上下;也要盯着他,别让他走偏了路。
旁人怕他修为高、权势重,不敢直言;你们不同,该说的,一句都不能少。”
“还有,世上最听不得的就是甜言蜜语。多听听骂你的话,若骂得不对,权当鞭策;若骂得对,立刻改。”
“将来若真登临九五,定要让百姓休养生息。天下万般事,百姓安危,才是头等大事。”
“义父教诲,孩儿字字刻心。”
林渊喉头微哽,眼底泛起一层薄雾。
“这辈子,我对不住的,只有两个人。”
徐晓轻叹一声,“一个是你义母,一个,就是你。”
“若我不存私心,真心为北凉三州百姓打算,早该把这方土地交到你手上。”
“这事,本无对错。”
灵犀摇头,声音柔软而坚定:“只是义父站在边关守土的立场,夫君站在开疆拓土的立场,各有所执罢了。人间万事,十之八九难尽如人意。可如今,您还是我们敬重的义父,渊儿也仍是您的义子,没有兵戈相见,义母若在天有灵,定然安心。”
徐晓话头不断,拉着林渊的手,絮絮讲起年轻时的旧事;说到酣畅处,忍不住朗声大笑。
连林渊身上每道刀痕剑创的来历,他都记得分明,哪一回在哪儿挨的,如何包扎、何时结痂,桩桩件件,如数家珍。
夜色渐深,林渊劝几女先去歇息,可徐晓精神矍铄,毫无倦意。
“有酒吗?”
这位曾令四海震栗的北凉王、铁血人屠,在侍女仆婢服侍下,洗漱更衣,换上一身玄色劲装。
“有。”
林渊点头,吩咐奴婢取来两坛凉酒,酒色微浊,入口苦涩滞重,难化于喉。
凉酒算不得名酒,天下罕闻,只在旧日北凉三州流传。
那里苦寒荒瘠,常年战乱,年年与北蟒死磕,物产稀薄。
酒味虽苦,却是北凉人最爱,一则价廉,二则驱寒。
这些年燕地日渐富庶,五谷丰登,昔日凉酒渐渐淡出人们酒桌,几近绝迹。
反倒是燕酒风靡四方,醇香清冽,引得无数文人才子举杯竞饮。
徐晓卧病已久,已有数日未曾踏出房门。
夜色浓稠,伸手不见五指,晚风低回,却不带寒意。
他坐在阶前青石上,林渊静坐身侧。二人各抱一坛,仰头饮尽。
风过庭院,竹影摇曳,簌簌作响;云散月出,清辉漫洒,池面浮光跃金,树影婆娑,地上斑驳点点。
徐晓仿佛重回少年时,挽起袖口,拎起酒坛,仰脖猛灌,咕咚咕咚声不绝于耳。
浑浊酒液顺着下颌淌下,洇湿前襟。半坛下肚,他搁下坛子,舌尖舔过嘴角:“真苦。”
“是苦。”
林渊点头,也灌了一口:“可从前,这就是救命的甘霖,出征前喝一碗,浑身是胆;血战后喝一碗,死里回生。”
“苦了你们啊。”
徐晓抹了把嘴,长叹:“若没你们拼死相随,哪来当年‘徐’字大旗猎猎招展?又哪来这二十年太平气象?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林渊亦举坛痛饮,摇头一笑:“尸山踏过,血海趟过。
北凉未亡,只是脱胎换骨,成了北燕。”
“接下来,你打算往哪儿走?”
徐晓问:“南下中原,还是北垡北蟒?”
“北上。”
他咧嘴一笑,眼里燃着火:“入冬之后,先取河西州、再下桔子州,扩土两千里。”
“以燕地今时之力,拿下两州不难。”
徐晓颔首,“难在守住,河西、桔子二州,是北燕北面屏障。有了它们,北蟒不敢轻易南犯;丢了它们,北蟒必倾巢而至。”
“打就打吧。”
“这两年,燕地的军队过得太松快了。”
“再不打仗,怕是有人连马背都坐不稳,冲锋号角一响,反倒要发怵。”
林渊道:“从前北凉军中那些积弊,在燕地已隐隐冒头,好在察觉得早,我及时压住了。”
“归根结底,百姓安危,才是头等大事。”
徐晓点头:“世家不可纵容,功臣不能骄狂,该敲打的就得敲打,该拆分的就得拆分,该拉拢的也得拉拢。”
“拿下北蟒两州后,若能稳扎稳打经营三五年,无论后续继续北垡蟒州,还是挥师南下逐鹿中原,胜算都大得多。”
“你胸有吞并八荒之志,肩扛万民之重,但切忌轻敌冒进。”
徐晓语重心长:“陆地神仙虽强,却非真无敌于天下;就算真无人可制,暗处仍藏无数看不见的刀锋。行事务必慎之又慎,谋而后动,不可仓促。”
“孩儿定当铭记义父教诲。”
他郑重颔首。
“我这一辈子,手上沾的血数不清,被人唤作‘瘸子’、‘人屠’,谁料到,最后竟得个善终。”
徐晓朗声一笑:“在水云山这几年,倒是我自起兵以来,最自在的一段日子,无战事缠身,无朝堂掣肘,心无挂碍,身亦轻松。”
千里之外的江南
清幽庭院里,一弯孤月高悬,清辉如练,悄然漫过窗棂,铺满屋内。微凉夜风拂过,驱尽白日余热,只余一片静谧。
红衣女子正低头翻书,身形纤秾合度,眉眼秀致,偏生一双黛眉锁着化不开的郁色,脸色苍白如素绢,不见半分红润。
贴身侍女垂手立在一旁,添灯研墨,目光频频掠过主子侧脸,眼底浮着一层掩不住的焦灼。
这位昔日北凉大郡主徐脂虎的日子,表面看与从前并无二致,北凉倾覆,徐字王旗黯然落地,林字新帜高扬。
燕吞凉,那位执掌燕地的燕王,并未对徐家大开杀戒,亦未株连追责。
徐脂虎仅被褫夺郡主封号,贬为庶民,其余一切照旧,再无旁加苛待。
更因林渊对徐家态度暧昧不明,江南世家反而待她愈发恭敬,毕竟凉燕已成一家,徐林实为一体。徐脂虎这身份摆在那儿,无论做戏也好、真心也罢,林渊总要护住这位北凉旧主。
江南豪族势力再盛,也不敢轻易招惹那位坐拥四州、统率五十万铁骑的燕王。
忽然间,
埋首读书的徐脂虎眉心一拧,面色骤变,一手猛按胸口,呼吸急促如破风箱,才几个喘息,额上已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。
“小姐!”
“您怎么了?”
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,心口似被铁钳绞紧,痛得钻心蚀骨。
脸色由白转青,唇被牙咬得裂开,血丝蜿蜒而下。
丫鬟见状拔腿欲奔,却被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拽住手腕。
她摇摇头,苦笑:“没事……”
“还说没事?”
丫鬟挣脱开来,冲出门外,一声惊呼惊动整座庭院,仆役提灯奔来,脚步杂沓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快请大夫!”
“我家小姐突发心绞痛!”
不多时,大夫匆匆赶到。徐脂虎已被扶至床榻,身子仍在抽搐,冷汗浸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