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龙虎山最大的根基在朝廷,若动作太大、太急,朝廷哪日雷霆一怒,直接削藩问罪,反倒得不偿失。
别看这些江湖顶尖宗门声势煊赫,什么道家祖庭、玄门魁首,可真撞上朝廷铁骑千军万马,终究难挡一击。
眼下燕王摆明了要扶武当而抑龙虎,摆台唱戏、分庭抗礼,偏偏谁也拦不住。
老天师心头暗恨徐晓:当初为何不拼死殉凉?偏要俯首归顺林渊,将偌大北凉双手奉上?
倘若徐晓死在清凉山,今日燕地必是一团乱局;林渊别说腾出手来整顿江湖,怕是连自家后院都顾不过来。
暂且不提四周群雄各怀心思,石台之上,祝玉研与邀月正斗得风云变色、难解难分。
祝玉研的天魔功虽因自身根骨所限,未能臻至大圆满,但数十年苦修积淀深厚。
加之她潜心参悟磨刀堂内诸多绝学,竟另辟蹊径,走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路子。
内劲诡谲莫测,掌势飘忽不定,面对邀月那截江断流、劈山裂石般的刚猛掌力,竟游刃有余,丝毫不落下风。
“轰!”
短短一盏茶工夫,两人已交手七八十招,招招致命,却始终旗鼓相当。
祝玉研袍袖一振,两道天蚕丝破空激射,锋锐如神兵;邀月五指微张,背后移花宫阵中长剑应声出鞘,稳稳落入掌中。二人随即换作兵刃相搏。
剑气撕裂长空,天魔刃嗡鸣震颤,火星四溅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。
百招之后,仍是不分高下;两百招一过,两人俱被激起凶性,杀招迭出,愈战愈烈。
“轰!”
刀剑悍然对撞,齐齐崩碎,化作漫天齑粉。邀月与祝玉研面色冷峻,非但不退,反而踏步前逼。
“轰!”
双掌对轰,十二成真元尽数倾泻,两人各自震退,最终落定于石台边缘,连后撤步距都分毫不差。
天地霎时寂静。无数双眼睛惊骇凝望,只见台上两道身影傲然而立。祝玉研面若寒霜,双手垂于宽袖之中,一双冷眸如冰锥刺向对面的邀月。
邀月亦寸步不让,气息尽数催发,浩荡如潮,直冲云霄,搅得风云翻涌。烈日当空,却凭空生出道道惊雷,狂风呼啸卷地而起。
四目相对,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,整座岐宫气温骤降。阳光洒在身上,竟似坠入隆冬腊月,寒彻骨髓。
不少宗师境高手不得不运起内劲护住周身,才稍觉暖意;而随行的弟子晚辈,则个个牙关打颤,浑身发冷。
“这杀气……太瘆人了。”
“这两个女魔头,手上到底沾了多少条人命?”
有人压着嗓音,心惊胆战地低语。
“祝玉研,本座今日志在必得魔宫宫主之位。你若识时务,就速速退让。”
纵然此前数十回合未占半点上风,邀月依旧盛气凌人,字字句句,分明没把这位魔门第一高手放在眼里。
“夫君。”
灵犀轻声开口:“若任她们再斗下去,恐将两败俱伤。”
“咳咳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微扬,凑近耳边低笑:“况且这位邀月宫主,容颜身段,皆属上乘。若能纳入岐宫,将来自然听命于夫君。”
林渊微微颔首。
灵犀这位燕王妃随即起身,朱唇轻启:“祝宗主,邀月宫主。”
声音并不高亢,却稳稳压住全场嘈杂。邀月与祝玉研只得收势,目光齐齐转向这位王妃。
灵犀略一欠身,仪态端方:“二位皆是魔道巨擘,江湖中威名赫赫的人物。若是生死相搏,未免可惜。”
祝玉研默然不语;邀月则冷冷一哼,目光斜睨林渊,眸底隐有战意浮动。
“有意思。”
林渊眯起眼。
下一瞬,邀月脸色陡然惨白,眼中战意如烟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惧。
只一个眼神,一丝气机逸散,便让她清晰感知到死亡临头,娇躯微颤,额角沁出细密冷汗。
“太可怕了……”
邀月心底骇然,再不敢有丝毫松懈,立即将明玉宫全部内力提至巅峰,死守灵台,再也不敢对那个男人流露半分挑衅。
这般微妙变化,绝大多数人浑然不觉,唯有少数几位天象境大宗师隐约窥见端倪。
林渊仅凭一眼,便令桀骜不驯的移花宫大宫主当场敛锋,众人心底无不凛然。
“原本文道设十宫。”
灵犀语调从容,不疾不徐:“但祝宗主与邀月宫主皆是天纵奇才。我家王爷素来爱惜英才,特于魔宫之外另设一宫,名曰‘邪宫’。
由祝宗主执掌魔宫,统御天下魔道;邀月宫主则领邪宫,号令诸路邪派。”
“不知二位,可有异议?”
“没有。”
祝玉研轻轻摇头。
“可以。”
邀月也点头应下。
“好。”
灵犀转向荀夫子:“夫子,请宣旨。”
“岐宫百宫,魔宫之主,阴后祝玉妍。”
一百零六
“岐宫百席,邪宫之首,移花宫宫主邀月。”
邀月乃北蟒武林顶尖高手,而岐宫立意本就海纳百川、不拘来历,故百席之中,必得有北蟒英杰坐镇。
邀月,正是最无可争议的人选。
“威武!”
“威武!”
荀夫子话音刚落,台下观礼的北蟒群雄顿时哗然沸腾。
人心激荡,邀月入主邪宫,也让不少人真切感到:岐宫所言“一视同仁”,并非虚饰之词,而是实打实的诚意。
灵犀眸光微漾,唇角轻扬,声音温婉却字字清晰:“但凡身怀真才实学,无论出自北蟒、中原,亦或西域,皆可赴燕地、入岐宫、效命于燕王府。”
“今日到场者,无一不是名震天下的俊杰豪雄。我家王爷心怀远志,愿广揽天下英才,共谋大业,彼此扶持,相得益彰。诸位若有此心,尽可放手一试。”
“这位燕王妃,非同凡响。”
有人压低声音,悄然赞叹。
“哈哈,痛快!”
林渊朗声大笑,抬手击掌:“本王不爱绕弯子,北蟒人、中原人、西域人,只要本事够硬,燕地的大门永远敞开!金银、秘籍、高官、厚禄、权柄、富贵,要什么有什么!”
这话直白得近乎锋利,却恰恰刺中了江湖儿女最实在的念想。
“放屁!”
话音未落,一名北蟒高手猛然跃出,厉声怒斥:“你这恶贼,屠我北蟒儿郎何止万千!今日竟还当众蛊惑人心,是欺我北蟒无人么?”
“是条汉子的,随我拔刀,乱刃分尸,以血还血!”
“找死!”
虎痴双目圆睁,腰间燕刀嗡然欲鸣,却被林渊抬手按住。
“你叫什么?”
林渊神色平静,目光稳稳落在那人脸上。
那人毫不退缩,仰头怒吼:“老子行不改名、坐不更姓,河西州刘元奇!”
“没听过。”
林渊淡淡摇头,语气坦荡:“不过你说得对,本王确实斩过不少北蟒士卒。”
“早年在北凉时,与北蟒大小数十战,率虎豹骑杀敌逾十万;入主燕地后,断龙关一役,斩首十二万;此后数年征伐不断,又折损北蟒兵马十余万。”
“魔头!”
刘元奇双目赤红如血:“我爹、我哥,就是被你们燕州铁骑砍死在朔阴城外!”
北蟒阵营一阵骚动,群雄面色各异;而邀月静立原地,神情淡漠,仿佛听闻的不过是风过耳畔,对她而言,北蟒也好,中原也罢,都不过是江湖一角,无关悲喜。
“还有别的要问么?”
林渊开口。
刘元奇怒极,长刀已抽至半寸,却被身后点兵山的人死死拽住手腕。
“既然你问完了,那换本王来问你。”
林渊一笑,声不高,却压得全场无声:“二十年来,北蟒铁骑小股南侵三十六次,倾巢而出十八回,燕地四州百姓惨遭屠戮者,何止成千上万?你作何解释?”
“单说近事,朔阴之战,你们五万铁骑踏破城垣;断龙关一役,二十万大军围困数月;拒北城一战,更是再调二十万精锐,先扫凉州,后逼燕地,这些,你又如何交代?”
“你……”
刘元奇浑身剧颤,张口结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林渊目光缓缓扫过北蟒诸人,竟无一人敢迎其视线。
他轻轻摇头:“每年北蟒铁骑劫掠燕地的次数,连我都懒得细数。实话说,你父兄,该死。”
“我和你拼了,!”
刘元奇状若疯虎,嘶吼着就要扑上。
林渊眼神冷峻:“今日,我不杀你。”
“燕蟒百年交锋,是非曲直早已模糊不清,你杀我,我杀你,血债堆叠,哪还分得清谁先动的手?”
他声音沉稳,字字入耳:“可你们扪心自问,我燕州铁骑纵横河西州、桔子州之时,可曾屠过一座城?可曾杀过一个降卒?可曾烧过一间民屋?
而你们北蟒南下,所过之处,鸡犬不留,老幼不赦!
如今我燕地境内,仍有不少当年掳来的北蟒百姓,他们不是奴仆,是我燕地编户齐民;他们在燕地耕田建屋、娶妻生子、安居乐业。你不信?大可亲自走一走、看一看。”
“本王为何建岐宫?正因它不分祖籍、不论出身,北蟒人能来,中原人也能来。”
林渊起身,慨然长叹:“这天下,乱得太久了。北蟒无力收拾,中原亦无力扭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