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那位武当山年轻道士已缓步而出,足尖轻点,稳稳落在石台中央。
他负手而立,神色平静:“贫道不才,愿试一试,能否担起道宫之主之责。”
青州城下,他曾借一剑予那位独臂老剑神,助其执掌剑道天道,与林渊自此一笔勾销;武当也顺势归附燕王麾下。
虽非俯首帖耳,却已是实打实的盟友,武当山就在燕地境内,本就没太多退路。
他稽首一礼:“若有哪位道友觉着贫道德不配位,尽可登台较量。”
“这……”
龙虎山老天师嘴角一抽,额角隐隐浮起几道黑线,人已站上去了,谁还敢硬碰?
放眼天下,能与这位年轻掌教正面交锋的,屈指可数:燕王林渊、东海那位隐世老怪……其余人,多半难敌。
他的底细,道门中不少人都略知一二,谁也不想自取其辱。
尤其老天师自己,心底虽有不甘,也只能按捺不动。
若对方不上台,凭他资历与本事,未必争不过;可眼下,棋已落定,再无转圜余地。
届时龙虎山的声望将攀至历史顶峰,可那位燕王显然不愿让龙虎山如愿。
“大真人执掌道宫,我三清山心悦诚服。”
三清山大长老抚须而笑,眼角舒展,只要不是龙虎山的人坐上这把交椅,旁人谁来当宫主,他都不在意。
“我等亦无异议。”
道门十二洞天的高人们陆续开口附和。末了,龙虎山老天师只得勉强牵动嘴角:“大真人确有担此重任的分量。”
“既已众口一词,再无异议。”
荀夫子稍作停顿,提笔蘸墨,在诏书上稳稳写下年轻道士的名字,朗声宣道:“岐宫、文十宫并立,道宫宫主,武当掌教。”
诏书合拢,交予陈礼,明日即呈送燕王府,归档存案。
“接下来,定佛宫宫主。”
荀夫子面色和缓:“今日到场的佛门诸位,皆在候选之列。”
言毕,不再多言。
佛门来者甚众,北蟒、中原、西域的高僧几乎悉数到场。
“我来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素白身影自半空翩然掠下,裙裾翻飞,稳稳落于石台中央。她背负一柄古剑,通体清冽,周身似有光晕流转,圣洁不可逼视。
正是前慈航静斋行走,师妃暄。
“见过王爷、王妃、荀夫子,以及诸位大师。”
她双手合十,声音清越,不卑不亢,向四下徐徐致礼。
“竟是她!”
众人哗然。师妃暄之名,中原武林无人不晓,慈航静斋建派以来天赋最卓绝者。青州一役被林渊所擒,自此杳无音讯;谁知一年之内,她竟重出江湖,横扫大半个武林,罕逢敌手。
慈航剑典在她手中已臻化境,剑心通明之境更是深不可测。
不止佛门,三教年轻一代高手,十之八九折戟于她剑下。
尤以两月前天岷江一战为甚:她只出一剑,便击溃慈航静斋新任行走的心防,令整个静斋颜面尽失。
没人知道她如何死里逃生、如何声名鹊起,但她的指玄境修为货真价实,剑势之凌厉,更令人不敢轻撄其锋。
她甫一现身,无数目光便齐刷刷转向佛门各派高僧,眼神里满是玩味,静待好戏开场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心禅宗宗主元听大僧合十低眉:“师姑娘出身慈航静斋,佛理精深,修为超群,老衲以为,由她统摄佛宫,最为妥当。”
心禅宗位列佛门三宗四庙之首,元听身为宗主,竟率先力挺,令在场众人愕然失色。
按常理,当年心禅宗渡心死于林渊之手,震动江湖,两家本该势同水火,怎料元听反向燕州示好?
“此事不妥。”
少林空觉和尚霍然起身,双目圆睁,手中黄铜禅杖重重顿地,声如惊雷:“师妃暄,无资格执掌佛宫!”
慈航静斋几位长老望着台上纤尘不染的师妃暄,神色晦暗难辨。
那副气度,仍如当年山门初见般皎然出尘;可释尘心里清楚,眼前的师妃暄,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师妃暄。
她嘴唇微动,似欲开口,终是沉默垂眸。
慈航静斋从不缺良才,但能与师妃暄比肩者,一个也无。此前推举的那位新任行走,放眼三教同辈已是翘楚,却连她一剑都接不下。
可释尘更明白:此刻的师妃暄,早已失去担任静斋行走的资格。
时运弄人。
当初一步失算,梵青惠殒命青州城下,师妃暄被掳,静斋元气大伤,再难复振。
“师叔祖以为,弟子可堪佛宫之主?”
师妃暄并未理会空觉,而是直视释尘,语气平静。
“不堪。”
释尘迎着她的目光,缓缓吐出三字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师妃暄唇角微扬,神色不动,只淡声道:“可弟子,自认堪当。”
“妙,妙极!”
北蟒阵营中,一位绝色女子掩袖轻笑,声若银铃,引得四周侧目。
可当众人看清她面容,无不心头一凛,脊背发凉,慌忙垂首,噤若寒蝉。
北蟒第一魔头,移花宫宫主邀月,天象境大宗师,性情酷烈,出手必见血。
魔中之魔,名副其实。
邀月笑意未减:“倒没想到,今日能撞见这般精彩一出。”
中原佛门高僧纷纷怒目而视,邀月却恍若未觉,只朝台上扬声道:“师妃暄,本宫主挺你坐佛宫之主。谁若不服,便是与我邀月为敌,与移花宫为敌。”
“魔头!”
空觉冷哼:“我中原武林自家事,轮得到你北蟒妖女插手?”
“秃驴,你真不服?”
邀月脸色骤沉,寒意刺骨。
“够了。”
高位之上,林渊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下了所有嘈杂。他眉宇微蹙,显出几分不耐:“嘴上争不出结果。谁若不信她,上台较量便是。”
“正要领教!”
空觉一步踏出,黄铜禅杖挟风而落,稳稳立于石台之上。金刚境威压轰然铺开,内力奔涌如潮,禅杖嗡鸣震颤,似有龙吟隐现。
“请。”
师妃暄退半步,右手轻抬,宽袖鼓荡如帆,眉头却未皱一分。
“领教师姑娘高招!”
对方既是晚辈,又毫无敬意,空觉怒意翻涌,禅杖裹着千钧之势,当头劈下。
“嗡,”
明明是他先动,可师妃暄背后色空剑已先一步离鞘,铮然入掌。长剑疾刺而出,刹那间幻出漫天剑影,密不透风。
一招便轻易瓦解了空觉的杖势,剑光如江河奔涌,连绵不绝。九剑过后,那根黄铜禅杖被一道凌厉剑气从中劈开,森寒剑尖稳稳停在空觉喉结前半寸。
“承让。”
师妃暄收剑抱拳,姿态从容,气度清朗。
空觉目光涣散,踉跄走下石台,耳畔满是喧沸喝彩,落在他这少林高僧耳中,却字字如针,刺得体面尽失。
“自讨没趣。”
姜尼冷嗤一声:“师姑娘的剑路,可是公子亲手调教出来的。”
空觉刚退场,立刻又有一位佛门宿老跃上高台请战,佛门之内,仍有不少人不愿见她执掌佛宫。
半个时辰内,连挫十三位佛门顶尖高手,将师妃暄的声望推至顶峰。
北蟒与中原两道江湖群雄看得心潮激荡:那一式式凌厉无匹的剑招,一套套深奥精微的佛门绝学,在她手中皆似信手拈来,浑然天成。
“还有哪位不服?”
十六战全胜之后,师妃暄缓缓敛去大力金刚掌劲,眸光扫过全场,朱唇轻启。
语气平和如水,话意却锋芒毕露。
谁还能压她一头?
余下僧众面面相觑,无人敢应声登台。最后,心禅宗宗主元听亲自出阵,七十二招后败退而下。
“我来!”
“我来!”
又半个时辰过去,折在她剑下的佛门高手已达三十四人。
再无人上前。
“岐宫佛宫之主,慈航静斋传人,师妃暄!”
荀夫子一声断喝响彻广场,佛宫归属就此落定,由她执掌。
名义上统摄天下佛门,虽尚属虚衔,但这一步,已将她的威望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,也为日后登临帝踏峰、执掌慈航静斋铺平道路。
“多谢诸位。”
师妃暄合十行礼,旋即纵身一跃,稳稳落于武当掌教身侧,在专设席位上安然入座。
自此,岐宫百殿之中,自有她一座。
“接下来,轮到儒宫。”
荀夫子话音未落,已是含笑开口:“老朽不揣浅陋,愿担儒宫宫主一职,不知诸位意下如何?”
“无异议。”
无论儒释道三教,还是正魔两道,纷纷摇头,齐声附和:“夫子实至名归。”
“儒宫之位,非夫子莫属!”
众人争相表态,喧声鼎沸。
荀夫子声望之隆,可见一斑。可林渊却恍若未闻,只微微抬眼,望向远方天际。
果然,片刻之后,一道身影御风而至,衣袂翻飞,如乘云驾雾。
“我有异议。”
来者年逾六旬,身着素净儒袍,身形清癯却不显老态。
虬髯飞扬,仙风隐现,一步踏出便是数百丈,落地广厦中央,遥对荀夫子,气机凛然。
“是陈夫子!”
有人一眼认出,脱口惊呼,眼中掠过一丝骇然。
“爹。”
荀夫子二弟子陈礼低声开口,神色颇为无奈。
“师兄。”
荀夫子抚须而笑:“我还道你今日不会来了。”
“该来的,总要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