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能稳住雍州战线,将燕军挡在州界之外,待北蟒南下、两辽十万大军北上,再由上党直插燕州腹地,北凉,尚有一线生机。
“渊儿啊……你这是以己为饵,诱为父入彀。”
徐晓低声自语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笑意。
纵使不愿承认,可事实就在眼前:自己已暮气沉沉,而林渊正值壮年鼎盛。
如今的徐晓,无论武艺、智谋还是统御手段,皆难敌那位声震北境的燕侯。
“可为父,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徐字王旗就此倒下。”
他闭目长叹,手指用力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。
拒北城以南的北凉境内,旷野苍茫,天色昏沉,朔风呼啸,卷起枯枝败叶。山坳之中,数万甲士正倚枪而歇。
正是林渊率部从朔阴一路血战杀出的残部,四万燕州铁骑,如今仅剩两万余人。
奔袭月余,大战二十八场,小战五十二次,既与北蟒死磕,亦与北凉精锐对撞。
硬是在凉蟒重重围堵中,撕开一条染血生路。
幸存将士人人带伤:有人正裹扎臂上的刀口,有人闭目养神,有人默默啃着干硬的粮饼。
“陈芝豹这混账东西,追了老子半个多月!”
“还有拓跋菩萨那老狐狸!”
林渊掬水洗尽脸上血污,啐了一口骂道:“追吧,再熬一个月,老子挨个收拾你们!”
“侯爷,吃点东西吧。”
虎痴递来一只烤得半熟的羊腿。林渊接过,大口撕咬,满嘴焦香。
“弟兄们,抓紧歇息,半个时辰后上马!”
话音未落,探马疾驰而至:“侯爷,北蟒撤兵了!”
“侯爷,陈芝豹也退了!”
“什么?!”
林渊一口羊腿肉卡在喉头,眉头紧锁:“他往哪儿撤?”
“雍州方向!”探马答得干脆。
“想跑?”林渊抹嘴冷笑,“追了老子半个多月,这时候说不追了?问过本候没有?”
“上马!”
两万将士闻令而动,立时丢下手中活计,翻身上鞍。纵然疲惫不堪,眼中战意却灼灼燃烧,杀气腾腾,宛如群狼出柙。
一双双赤红眸子映着寒光,滚滚煞气直冲云霄。
林渊抄起雪亮斩马刀,跃上青棕骏马,目光如电扫过麾下将士,厉声喝道:
“凉蟒联手,要取本候性命,要灭我燕州根基,本候,绝不答应!
燕州三十万铁骑,更不答应!如今燕凉已开战,二十万燕骑踏破雍州,陈芝豹想回援雍州,你们,答不答应?!”
“不答应!”
黑压压的铁骑在夜色中齐声怒吼,声震四野。
“好!”林渊点头,“都说他白衣兵仙用兵如神?当年在北凉,本候就憋着一口气不服。从前是袍泽同僚,没机会教他如何打仗;今番他既先撕破脸,本候今日就教教他,什么叫真正的用兵如神!”
“随我来!”
他一夹马腹,提刀纵马而出,身后两万铁骑如黑色洪流奔涌而出,朝着陈芝豹撤退的方向,衔尾急追。
北蟒数十万大军,必转锋直扑朔阴、断龙关与上党三处。
这三地,林渊早已布下伏笔。只要守住一个月,凉州,必亡。
他的使命,就是率领虎贲营与幽州骑,死死咬住陈芝豹统帅的北凉主力,寸步不退。
为田虎所率的燕州铁骑赢得关键时机。
陈芝豹想脱身?林渊绝不会让他如愿。
两万铁骑踏夜奔袭,卷起漫天尘雾,星月映照下铁甲生寒,大地震颤,砂石乱跳。
“虎痴,斥候可有消息?”
狂奔数十里后,林渊猛然勒紧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,他回头喝问。
“刚派出去不到一炷香。”
虎痴拨转马头,直奔前哨营地查探,片刻便飞驰而回。
“停!”
林渊一声断喝,身后两万燕州铁骑应声刹住,阵列瞬间收拢,人人面色肃杀。
一炷香过去,斥候依旧杳无音信。林渊凝神远望,前方是一道开阔山谷,可两侧山势陡峻,密林如盖。若贸然穿行,一旦遭伏,首尾被截,骑兵最倚仗的机动优势便荡然无存,只能沦为林间弓弩手的活靶子。
“侯爷,这谷口太险。”
宇文武策马上前,声音低沉:“易守难攻,正是设伏的上佳之地。”
“正是。”
林渊唇角微扬,抬手一挥:“火箭!”
刹那间,两万铁骑齐齐张弓,箭簇裹布浸油,火光腾起,万矢破空,如赤色暴雨倾泻向两侧山林。
十月天干物燥,枯枝败叶遍地,火箭落处,烈焰轰然腾起,火势迅猛蔓延,顷刻吞没整片山林。火光冲天,浓烟翻滚,凄厉哀嚎骤然炸响,无数伏兵从烈焰中夺路奔逃,惊马嘶鸣乱撞,焦糊气味弥漫四野。
“果然埋了人!”
虎痴双眼圆睁。
“放箭!”
宇文武额角沁汗,声音发紧。
数轮箭雨覆盖而下,山谷上下再无活物可藏。大火渐熄,空气中浮着刺鼻的烟火气,混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肉味。
燕州将士闻之反胃,几欲呕吐。
眼前景象,恍如修罗炼狱。
“陈芝豹,还不现身?!”
林渊策马出列,真气灌嗓,怒吼如雷,震得十里之内山石嗡鸣,夜空撕裂,残火噼啪爆响,大地隐隐发颤,宛若午夜惊雷滚滚不绝。
狼烟腾空,蹄声如潮,正是铁骑奔涌之势。
“列阵迎敌!”
宇文武长枪高举,铁面罩“咔”一声扣严,只余双目如窟,幽深冷厉。
身后两万重甲骑士亦同步披甲、持械、压阵,杀气如刃,凛冽逼人。
借着未熄的火光,他们终于看清:北凉铁骑正黑压压涌入谷中,人数竟是燕州军的数倍之多。
可那两万燕州铁骑,非但未露半分怯意,反而强抑冲锋冲动,静如磐石。
燕州铁骑,向来不屑以众凌寡;真正令敌胆寒的,是以少击多、越战越悍的狠劲。
敌弱我强,胜在必然;
势均力敌,稳占上风;
敌众我寡,方见燕州锋芒!
山谷中央,汹涌而来的北凉铁骑自觉让开一条通路。一骑白马白甲,银枪耀雪,眉目如刀,披风猎猎,缓缓而出,正是那位白衣兵仙。
四目相接,杀气无形对撞,陈芝豹座下战马不安长嘶,原地踏蹄。
晚风忽寒,裹挟着山林余烬热浪扑面而来,却吹得北凉士卒脊背发凉,手脚发僵。
只因眼前之人,是镇北大将军、燕侯林渊,昔日北凉最悍勇的猛将,连陈芝豹都曾在他麾下听令。
论骁勇,此人比陈芝豹更甚三分。
这半月来,陈芝豹亲率十余万北凉铁骑围追堵截,大小交锋数十场,屡屡失算。
纵有兵力碾压之势,却始终被林渊牵着鼻子走,疲于奔命,寸功未建。
“陈芝豹,别来无恙啊。”
林渊横刀立马,雪亮斩马刀映着火光,胯下青棕骏马纹丝不动,立于两万铁骑阵前,直面十万敌军与那白衣兵仙,谈笑自若。
他朗声大笑:“当年你两次屯兵天陷关,扬言要踏平燕地。今夜本侯就在此地,你倒转身就走,是怕了?”
“燕侯。”
陈芝豹枪尖斜指,声冷如铁:“胜负未定,莫要轻狂。”
“哈哈!”
林渊摇头嗤笑:“胜负早见分晓,二十万燕州铁骑已挥师雍州,不出数日,凉州城头必换我燕字旗!从此北境,再无徐字王旗!”
“有我在,北凉你吞不下。”
陈芝豹面色阴沉:“我十五万铁骑尚在拒北城外,另有五万驻守边关。昨日更有十万精锐已入雍州,你不过是困兽犹斗。”
“若这就是你的依仗……”
林渊冷笑,“那本侯还真小瞧你了。”
“若我留五万精骑断后,你待如何?”
陈芝豹冷哼,“我亲率十万入雍,旬月之内,必平幽州!”
“本侯说过,没我点头,你一步也走不了。”
林渊咧嘴一笑:“虎痴,把人带上来。”
“喏!”
虎痴儿一挥手,两名士卒押着五花大绑的北凉二郡主徐渭熊上前。
她脸色惨白如纸,双手双脚皆被粗索捆缚,沾满血污的武士服紧贴身躯,早已湿透。
徐渭熊甫一露面,陈芝豹额角青筋暴起,神情骤然扭曲,心头猛地一沉。
“陈芝豹,别管我,杀了他!”
她嘶声怒吼。
“将军,冲吧!”
身旁副将高举长枪,热血沸腾。
“谁敢擅动,军法从事!”
陈芝豹手掌重重一压,声音如铁。
“侯爷,要劈了她么?”
虎痴反手抽出腰间长刀,“锵”一声横在徐渭熊颈侧。冰冷刀锋贴上皮肤,这位二郡主不由打了个激灵。
她牙关紧咬,双眼紧闭,静候死神叩门。自踏出燕州城那刻起,徐未熊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她要用自己的命,换林渊活命。
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策,也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“傻丫头。”
林渊斜睨虎痴一眼,冷哼道:“这般绝色,杀了岂不暴殄天物?
再者,本侯岂会干出阵前斩杀女眷这等腌臜事。”
“那……咋办?”
虎痴挠了挠后脑勺,把燕刀“哐啷”一声收回鞘中。
“有胆子,就冲我来!”